面端上来的时候,楚昭宁看了一眼,就看出萧景珩的右臂确实好得差不多了。面条切得均匀,粗细一致,葱花撒得散而不乱,汤底清澈见底,上面飘着几滴香油——左手做不出这么利索的活。她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大骨熬的,鲜。萧景珩坐在对面,左肩的纱布白得扎眼,右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吃,自己没动。
“你怎么不吃?”楚昭宁问。“不饿。”“你骗人。”萧景珩没接话,伸手把她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楚昭宁的筷子顿了一顿,低下头继续吃,把一碗面吃了个精光,汤都喝完了。碗底沉着几粒葱花,她用筷子扒到嘴边,吃了。
萧景珩看着她空碗,嘴角弯了一下。“还吃吗?”“你当我是猪?”萧景珩没接话,但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他把碗收走,在营帐角落的水盆里洗了,用那块灰扑扑的毛巾擦干,放回架子上。楚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右臂活动自如,左肩的动作有点僵,抬手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往上耸,大概是怕扯到伤口。她想起他信里写的“右臂无碍”,右臂确实无碍了,左臂的事他只字未提。
“景珩,你过来。”萧景珩转过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营帐里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楚昭宁伸手,解开他左肩战袍的扣子。萧景珩的身体绷了一下。“不用看,快好了。”“你上次也说快好了,结果裂了三次。”楚昭宁把战袍从肩上褪下来,纱布露出来了。白色的纱布缠了好几层,最外面那一层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但鼓鼓囊囊的,缠得不规整——大概是他自己用右手缠的,左手帮不上忙,缠得松松垮垮的。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一圈一圈地绕,绕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纱布粘在伤口上了。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疼就说。”“不疼。”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层纱布揭了下来。
伤口露出来了。左肩靠下的位置,一个指头大的窟窿,周围肿了一圈,青紫青紫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痂是黑色的,边缘翘起来,底下的新肉是粉红色的。箭伤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余毒还没清干净。楚昭宁的手指悬在那圈青黑色的皮肤上方,没敢碰。“大夫说毒清了?”“清了。剩下的等身体自己排。”楚昭宁把手指轻轻按在那圈青黑色上,皮肤是凉的,比旁边的皮肤凉很多。萧景珩的肌肉绷了一下,没吭声,但腮帮子鼓着——在咬牙。
楚昭宁把手收回来,从包袱里拿出自己带来的药膏。这是她出发之前找太医院配的,专治箭伤,解毒生肌。太医说不一定能用上,她还是带了,装了好几罐,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她用手指挖了一块,涂在伤口周围。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萧景珩的肩膀抖了一下。“凉。”“忍忍。”她一点一点地涂,把整圈青黑色的皮肤都涂满了,最后在伤口上薄薄地抹了一层。涂完了,拿新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这次缠得比他自己缠的紧多了,不松不紧,刚好固定住。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缠纱布,她低着头,烛火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手抬起来,落在那片影子上,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睫毛。楚昭宁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抬头。“别动。”
缠完最后一圈,她把纱布的末端塞好,拍了拍手。“好了。这几天不许用力,不许扯到伤口,不许——”
“你什么时候回去?”萧景珩忽然开口。
楚昭宁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舍不得问但又不得不问”的克制。
“不回去。”她说。
萧景珩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头中间挤出一道竖纹,像刀刻的。“你怀着孕,边关条件差,吃不好睡不好,万一——”
“万一有你。”楚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边关十年,条件比这还差的时候都过来了。你能待的地方,我也能待。”
萧景珩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在咽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热,虎口的茧子磨着她的手背,粗粝的,微微发抖。
“昭宁。”
“嗯。”
“孩子生了,你就回去。”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就是不走。”
楚昭宁没接话。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握住,换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扣得很紧。
营帐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将军”,是张勇的声音。萧景珩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把战袍拢了拢,遮住左肩的纱布。“进来。”
张勇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书,看见楚昭宁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把文书递过去。“将军,前线的斥候回来了,齐昭衍的残部退到了漳河对岸,扎了营,大概有两万人。”
萧景珩接过文书,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两万人。粮草呢?”
“斥候说他们的粮草不多了,撑不过半个月。”
萧景珩把文书合上,放在书案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咚咚两声。“半个月。我们不攻,他们自己就会垮。”
张勇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营帐里又安静下来。楚昭宁看着萧景珩的背影,他站在书案前面,低着头看着那张舆图,左肩微微耸着,右手的指尖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烛火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的地方,那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新疤格外清晰。
“景珩,齐昭衍的残部还有两万人,你的兵还剩多少?”
“三万。”
“三万对两万,你有胜算。”
“不止兵力的问题。”萧景珩转过身,看着她,“齐昭衍在漳河对岸扎营,河上没有桥,船也少,渡河的时候是最脆弱的。他知道我们知道,所以他一定会趁我们渡河的时候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珩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上面画着漳河一带的地形图,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漳河上游有个渡口,不大,一次只能过几十个人。齐昭衍不会在那里布重兵,因为觉得渡口小,过不了多少人。但如果连夜渡河,分批过去,在对岸集结——”
“就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楚昭宁接上了他的话。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里有意外,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楚昭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着那张舆图,手指点在他画的那条线上。“这个渡口,齐昭衍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会在那里放太多人,因为渡口小,他觉得不安全。越不安全的地方,他越不会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