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比平时慢,左肩明显用不上力,全靠右手撑着马鞍。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朝她走过来。
楚昭宁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走过来,走过那些营帐,走过那些篝火,走过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们自动让出来的路。他的靴子上全是泥,铠甲上全是灰和血,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被汗粘在脸上。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楚昭宁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萧景珩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那道凝固的血痕跟着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干净的皮肤。
“赢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昭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触到那道干了的血迹,硬硬的,像一层壳。她的指尖顺着血迹往下滑,滑到下巴。萧景珩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铠甲也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热的。她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比走之前更瘦了,颧骨硌手。
“齐昭衍呢?”她问。
“抓到了。”萧景珩的声音很平,“活着,囫囵的。”
楚昭宁点了点头。
萧景珩松开她的手,走到她侧面,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他蹲在地上,银白色的铠甲沾满了灰,左肩的暗色印记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踢在萧景珩的脸上。他睁开眼,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大到那道凝固的血痕又裂开了好几道缝。楚昭宁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开,像个孩子。
“他踢我了。”萧景珩说。
“他天天踢。”
“今天踢得特别重。”
“大概是在给你庆功。”
萧景珩把耳朵从她肚子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子在里面。
“昭宁。”
“嗯。”
“回家。”
楚昭宁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些干了的血迹、那些新添的伤痕、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他额头上的旧疤,硬硬的,光滑的。
“回家。”她说。
萧景珩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往营帐里走。身后的士兵们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喊了一声“将军威武”,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乱哄哄的,像炸开了锅。
楚昭宁被他牵着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得上他的节奏。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虎口的茧子磨着她的手背,粗粝的,温暖的。经过篝火的时候,火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