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萧瑶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鼻头红红的,嘴唇上一道牙印——是刚才被楚昭宁攥着手的时候自己咬的。她看着萧景珩,张嘴想说话,发现嗓子哑了,咳了一声才发出声音。“哥,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萧景珩跨过门槛,走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混着热水的蒸汽,闷闷的。楚昭宁躺在床上,头发全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牙印——疼的时候咬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刚喝了一整条河的水。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的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只刚剥了皮的小兔子。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萧景珩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人儿。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眼眶红了,没有泪。他伸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那脸太小了,他的手指比那脸还长,指腹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婴儿的嘴动了一下,像在找吃的。他的手指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他动了。”萧景珩说。“他饿了。”楚昭宁的声音很轻,很哑。
萧景珩站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楚昭宁低头看着孩子,伸手把孩子脸上的襁褓拨开了一点,露出整张脸。那脸皱得厉害,但能看出来眉毛像萧景珩,鼻子像她,嘴巴像谁还看不出来,太皱了。
“萧承昭。”楚昭宁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孩子,“叫承昭。”萧景珩的嘴唇动了一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味。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不敢碰。
楚昭宁看着他,把孩子往他那边递了递。他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拿刀——不对,他第一次拿刀都没这么笨,手在抖,胳膊僵着,不知道是该托头还是该托屁股。萧瑶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帮他把孩子的手和脚摆好,告诉他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腰。
萧景珩抱着孩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婴儿太小了,小到躺在他一条胳膊上还有富余,像一只小猫蜷在他臂弯里。萧景珩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下巴上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一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襁褓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楚昭宁看见他哭了,萧瑶也看见了。萧瑶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倒水。楚昭宁没说话,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了。他的脸很凉,颧骨硌手。
承昭哭了一声,很短,像打了个嗝。楚昭宁接过去,解开衣襟给他喂奶。孩子含住了,不哭了,小嘴一动一动的,吃得很用力。萧景珩坐在床边,看着她喂奶,看着孩子的嘴一动一动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那滴没干的泪被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他没有擦,让它流。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楚昭宁苍白的脸上,照在承昭皱巴巴的小脸上。婴儿的眼睛还闭着,但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了出来,五个指头张着,像在抓什么东西。萧景珩伸手,把食指放进他的掌心里。婴儿的手指立刻收拢了,紧紧地攥着他的食指,攥得指节发白。萧景珩看着那几只小小的、紧紧地攥着自己手指的指头,嘴角弯了下去,眼眶又红了。他没有说“我会对你好”,没有说“这辈子下辈子”,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在床边,手指被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紧紧地攥着,一动不动。
楚昭宁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颧骨上那道新添的疤上,照在他眼角没干的泪痕上。她也笑了,笑得很轻。婴儿吃饱了,松开了嘴,也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睡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