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昭和念宁刚过完百日，三殿下就上门提亲了。
他挑的日子不年不节不冷不热，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秋日午后。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萧瑶正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在地上划拉划拉，把叶子堆成一堆。她穿着一件半旧的丁香色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她在家从来不打扮，怎么舒服怎么来。
三殿下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折扇，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上系着一条玉带，脚上的靴子一点灰都没有，像是刚换的。萧瑶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继续扫。
“萧姑娘。”三殿下站在她面前，叫了一声。
萧瑶的扫帚又停了一下。“三殿下，您找我哥？他出去了，大概——”
“我找你。”
萧瑶抬起头看着他。三殿下的脸有点红，不是那种晒的、喝酒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红。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绞来绞去，跟平时那个风流倜傥的楚王殿下判若两人。
“萧瑶，”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萧姑娘”，是“萧瑶”，“我来提亲。”
萧瑶手里的扫帚掉了。她没有捡，站在那里看着三殿下，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三殿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钗。钗头镶着一颗红宝石，成色极好，在日头下亮得晃眼。“这是我母妃当年留下的，她说让我给未来的媳妇。”三殿下的声音有点抖，“萧瑶，你愿不愿意——”
话没说完，萧瑶跑了。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扔下扫帚和三殿下跑了，跑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三殿下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那支金钗，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头上，他也没动，就那么站在院子里，像一棵栽错了地方的树。
楚昭宁在屋里听见了全过程。她抱着念宁坐在窗边，看着萧瑶从院子里跑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萧瑶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瑶瑶，”楚昭宁说，“你不答应？”
萧瑶看着她，眼眶红了。“嫂子，我怕。”
“怕什么？”
“怕他不是真的喜欢我，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我嫁过去以后他后悔了——”萧瑶的声音越来越小，“怕我配不上他。”
楚昭宁站起来，把念宁放在床上，走过去拉住萧瑶的手。萧瑶的手很凉，在抖。楚昭宁把她的手握紧了。
“瑶瑶，你哥配得上我吗？”
萧瑶愣了一下。“你跟我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是将军，我是公主。他是武将，我是皇女。朝中的人都说他配不上我。”楚昭宁看着萧瑶的眼睛，“但他说他配得上，他就配得上。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三殿下，你觉得三殿下会觉得你配不上他？”
萧瑶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他看错了你，那是你看轻了自己。你要是看轻了自己，他就真的看错你了。”
萧瑶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松开手，拉开门跑了出去。三殿下还站在院子里，头上身上全是槐树的落叶，手里还举着那支金钗，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萧瑶跑到他面前，站定，喘着气。三殿下看着她，嘴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瑶伸手把他手里的金钗拿了过去，插在自己头上。钗头歪了，红宝石朝下，她没扶。
“戴反了。”三殿下说。
“你帮我扶正。”
三殿下伸手，把金钗从她头上取下来重新插了一遍。钗头正了，红宝石在日头下亮了一下，映在萧瑶的脸上，像在她脸上点了一颗朱砂痣。萧瑶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萧瑶，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萧瑶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殿下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风流倜傥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看见了一片绿洲。他伸手拉住萧瑶的手，萧瑶的手还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满地的槐树叶，满头的黄叶，谁也不嫌弃谁。
萧景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三殿下和妹妹手拉手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三殿下一眼，三殿下也看着他。
“三殿下，借一步说话。”萧景珩的声音很平，但楚昭宁听出来了——是那种“我要跟你谈谈我妹妹的事”的平。三殿下跟他走到院子角落，两人站了一会儿，说了什么没人听见。萧瑶在远处看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楚昭宁的手攥得生疼。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来了。萧景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三殿下的脸上带着笑，但笑里带着一丝心虚。
“哥，你跟三殿下说什么了？”萧瑶问。
“没什么。就说了一句——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带着三万铁骑踏平你的楚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