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七十二岁那年,萧景珩七十九岁。两人的生日差两个月,每年过完她的,就开始准备他的。今年念宁说一起办,省得跑两趟,楚昭宁说不行,你爹的生日是你爹的生日,我的生日是我的生日,不能混。念宁说好好好,不混不混,心里想的是反正到时候又是一大桌菜,跟混了也没区别。
萧景珩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腿脚还行,能走,但走不快。右臂阴天的时候疼得厉害,是当年漳河那支箭留下的病根,年轻的时候能忍,老了忍不了,疼起来整条胳膊抬不起来。楚昭宁每天给他敷药,用一种老方子,太医院配的,用了三十多年,药效越来越差了,但聊胜于无。他从来不叫疼,但她给他敷药的时候,他的肩膀会绷紧,腮帮子会鼓起来——跟年轻时一模一样,疼了不吭声,咬着牙忍。她也不说破,敷完药就把药膏罐子收好,换一块热毛巾搭在他肩上。
承昭从边关回来了。新帝——太子的太子,念宁的儿子——登基后,承昭主动交出了兵权,跟当年萧景珩一样。新帝不准,承昭说“边关年轻将领多的是,臣老了,该回家陪爹娘了”。新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他曾祖父当年看萧景珩的眼神一模一样,准了。承昭带着落雁和孩子们搬到城南,就在老宅隔壁,另起了一个院子,两院之间开了一道小门,走几步就能过来。
念宁每天下午都来。她现在是太后了,新帝登基,她升了一级,从皇后变成太后,还不到五十岁,宫里的规矩多,她烦,每天下午溜出来,到老宅坐坐,喝杯茶,吃块点心,跟楚昭宁说说话,等天快黑了再回去。萧景珩说她“不像太后”,念宁说“太后该什么样”,萧景珩想了想,“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念宁笑了,笑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缺了一颗牙的牙床长了新牙,又掉了,又长了,现在整整齐齐的,白白的,但一笑还是那个样。
秋天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这棵树是当年从将军府移过来的,小苗,念宁亲手种的,几十年过去了,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比将军府那棵还大。花开得比往年都密,一串一串的,白的像雪,压得枝头弯了腰。念宁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娘,这棵树比我大了。”
“你种的,当然比你大。”
“我是说我种它的时候它还是棵苗。”
“它长得快,你长得慢。”
念宁笑了。她蹲下来,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摸着像老人的手。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皱纹,叹了口气。“我也老了。”楚昭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你在你娘面前说老?”“娘你不老。”“你娘七十二了。”“七十二不老。”“那你多少岁算老?”楚昭宁想了想,没想出答案。她觉得自己还没老,还能走能动能做饭能浇花还能跟萧景珩斗嘴,等哪天不能斗嘴了,大概才算老。
萧景珩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秋天的傍晚凉了,他给楚昭宁披上,系好带子。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了,系了好几遍才系好。楚昭宁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不像当年那么稳了,指节变形,虎口的茧子还在,但皮肤松了,像一层薄纸裹在骨头上。“不冷。”“穿上,风大。”楚昭宁没再争,拢了拢披风。念宁在树下看着他们俩,鼻子忽然酸了,别过脸去,假装看花,眼眶红红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傍晚的时候,承昭带着落雁和孩子们来了。三个孩子,大的已经上中学了,小的还在上小学。大的叫萧念远,是承昭的大儿子,十六岁,长得跟承昭一模一样,话少,但比承昭小时候还闷,承昭小时候至少会点头,他连点头都省了,你想什么全靠猜。老二叫萧念归,女儿,十三岁,像念宁,活泼,话多,嗓门大,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喊完了满院子跑,把菊花撞倒了两盆,落雁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得跺脚。老三叫萧念安,七岁,最小的,什么都像落雁,眉眼像,性子像,连走路的样子都像,不急不慢的,稳稳当当的。
念宁看见孩子们,立刻不伤感了,跑过去抱这个亲那个,把念安举起来转了一圈,转完了喘得不行。念安被她转晕了,站在原地晃了两下,承昭伸手扶住,念安抬头看着大伯,说了一句“大伯好”,承昭点了点头。念归跑过来拉着念宁的手,“姑姑姑姑,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一名!”“什么第一名?”“语文!”“真厉害!奖励你明天来我家吃点心!”“好!”一老一小手拉手转圈,萧景珩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
楚昭宁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念宁跟念归在转圈,承昭在扶念安,落雁在捡被念归撞倒的菊花,萧景珩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肩头画圈——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从年轻时做到老,从黑发做到白发。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今天的云很好看,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铺了绸缎。
“景珩。”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算不算圆满?”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照着他满头的白发,照着他满脸的皱纹,照着他那双一直没变的眼睛。他想了想。“算。”
楚昭宁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身上,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跑、跳、笑、闹。念归追念安,念安跑,跑了几步回头看,差点撞上念远,念远伸手把他挡住了。落雁把最后一盆菊花扶好,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承昭站在旁边,看着妻子,伸手帮她擦了擦额头——她刚才自己擦过了,他又擦了一遍,她笑了,他也笑了。
“景珩。”
“嗯。”
“你以前说,下辈子换你来找我。”
“嗯。”
“你打算怎么找?”
萧景珩想了想。“还去御花园。你骑马,我在树后面看着。”
“你不出来?”
“出来。”
“你不怕吓着我?”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你胆子大,吓不着。”
楚昭宁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但不像年轻时那么硬了,骨头凸出来,硌脸。她不嫌弃,靠了一辈子,靠习惯了。
月亮爬上来了。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念归不跑了,站在树下仰头看月亮。“奶奶,月亮上有人吗?”“有。”“谁?”“嫦娥。”“嫦娥好看吗?”“好看。跟你爷爷年轻时候画的那个人一样好看。”念归转头看着萧景珩。“爷爷,你画过嫦娥?”萧景珩的耳朵红了一下——七十九岁了,耳朵还会红。“没有。”“那奶奶怎么说你画过?”“你奶奶记错了。”念归将信将疑,又去看月亮了。念宁走过来,在楚昭宁旁边蹲下,手搭在母亲的膝盖上。
“娘,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