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骊山回来,我深刻地理解了一个道理:
活了两千多年,不代表你就活得明白。
比如我,此时此刻,正坐在一个名叫“异常历史管理局”的神秘机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份二十八页的劳务合同,对面是一个穿汉服的女上司,左边飘着一个汉代女鬼,右边坐着一个网红主播,身后站着一个科学捉鬼的道士。
这个阵容,秦始皇看了都得愣三秒。
“李先生,在看合同之前,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汉服女人站起身,她的仪态非常古雅,像博物馆里走出来的汉代陶俑,或者说,她本人可能也是某个朝代的遗物。
“我叫朱雀,异史局行动处处长。不是代号,我就姓朱,单名一个雀字。洪武十五年,锦衣卫北镇抚司档案室管理员出身,至今工龄六百四十三年。”
我挑眉:“你也是长生者?”
“不是。”朱雀面无表情,“我是僵尸。”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赵小满率先打破沉默:“啊啊啊啊啊啊活的僵尸!!!”
“是死的僵尸。”朱雀纠正。
钟鸣在后面激动得眼镜都歪了:“洪武年间的僵尸!这在道门典籍里被称为‘朱衣’,是最罕见的品类,传说百年不腐,千年不化——”
“钟专员,”朱雀看了他一眼,“你再拿道门典籍给我分类,我就把你分类到‘工伤’里。”
钟鸣立刻闭嘴。
我忽然对这个单位产生了一丝亲切感。一个僵尸处长,一个道士专员,一个网红外聘,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大爷临时工——这地方的精神状态,很符合我这种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这是什么?”我指着面前的二十八页合同。
“你的聘用协议。”朱雀重新坐下,“李先生,异史局成立五百年来,你是我们招募的第四位长生者。前三位分别是:彭祖,入职三天辞职,理由是‘活够了’;鬼谷子,目前担任战略顾问,但爱好是隐世,常年失联;以及陈抟老祖,他在宋初签署入职协议后睡了一觉,到现在没醒。”
“……所以我是一千年来唯一能正常上班的长生者?”
“希望如此。”朱雀推过来一支笔,“签了它。月薪八千,五险一金,每年十三薪。鉴于你这个情况的特殊性,我们还额外提供三项专属福利。”
“什么福利?”
朱雀翻开合同附件,指着上面几行字:
“第一,长生者专属医疗保险。我们与扁鹊后人开设的‘鹊医堂’合作,针对长生者特殊体质提供调理服务。你身上的徐福半成品丹药副作用,他们或许有办法改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千多年了,我经历过刀伤、箭伤、摔伤、烧伤,也经历过唐朝的瘟疫、明朝的天花、清末的鼠疫。不管什么病,我都死不了,但也从没好利索过。我身上一直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药味,那是徐福那颗半成品丹药留下的。能改善这个,比给我多少钱都有用。
“第二,历史文物合法持有权。你名下在各朝代遗留的私人物品,只要登记在案,均视为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
这一点之前就提过,我那些埋在各地的“养老钱”,终于能见光了。
“第三,”朱雀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长生者专属安置计划:允许你携带一名绑定灵体共同生活,并享受额外的灵体寄养补贴。”
刘昭君眼睛亮了,虽然一个鬼的眼珠子亮起来挺吓人的。
“侯爷!咱们以后就是合法室友了!”她开心地在空中转了个圈。
“你冷静点,冰箱里的寒气都漏出来了。”
朱雀合上合同,目光转向赵小满:“赵女士,你的直播为我们提供了极好的公共掩护。从现在起,你将被聘为异史局‘公众历史科普外宣专员’,月薪六千,绩效另算。每次任务直播均可获得额外奖金。”
赵小满眼睛也亮了:“那我是不是算有编制了?”
“劳务派遣。”朱雀面无表情。
“那也行啊!”
“钟专员,”朱雀看向钟鸣,“此次骊山任务暂时搁置,但后续追查需要你继续跟进。那位‘民国同行’的身份,赵小满的太爷爷的档案,还有那块被拿走的神秘龟壳——三天内给我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
“是!”
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再次看了眼那份合同。二十八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其中有几项挺扎眼的:
“若因公受伤导致假死、休眠或阶段性失忆,按工龄赔偿,上限五百年。”
*“长生者退休年龄为‘自愿’。”
*“因个人原因导致的历史事件暴露,由个人承担责任。”(这条我用两千年老花眼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小字注释里写着:特指但不限于:跟人吹牛泄露历史真相、酒后吐真言、被后辈套话等。)
“每年至少完成三次任务考核,任务内容由局里统一安排。”
“看完了?”朱雀问我。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我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关乎我生存质量的重要问题:
“超市买西瓜的钱,能报销吗?”
刘昭君在旁边疯狂点头。
朱雀沉默了两秒,提笔在合同某个条款上添了一行字:“绑定灵体日常生活所需,每月限额报销五百元。”
“成交!”
我抓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但签字那一瞬间,我的余光扫到朱雀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像是一个六百年老僵尸终于忽悠到一个新员工时的得意。
我忽然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签完合同,异史局安排我们参观办公区。
这地方从外面看是一座普通的六层旧楼,挂着“华夏古籍修复中心”的牌子。但电梯按钮上标注的楼层是:b1-文物鉴定科、b2-异常灵体管理科、b3-高危历史物品封存室、b4-长生种专属休息室……
最离谱的是,b5按钮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纸条:“本层有商周时期的未知物品。非必要不入内。入内后果自负。”
我问那是什么。
朱雀回答:“司母戊鼎的鼎腿。它有时候会自己走动。上个月我们把它固定住了,不确定能管多久。”
我决定永远不去b5。
赵小满一路举着手机,但这次她没开直播,只拍素材:“这素材太猛了!等我剪出来肯定全网爆火!标题就叫《震惊!国家秘密机构竟在办公楼下封印商周神器》!哦不对,这标题太像营销号了,换一个……”
“赵女士,”朱雀头也不回地说,“你的所有素材需要提前报审。”
“没问题没问题!您看我给您加个美颜?”
“我是僵尸,美颜不了。”
钟鸣给我介绍:“b4是专门为你这样存在超过千年的生物准备的休息室。里面有仿古家具、各朝代风格的单间、还有一台免费咖啡机。”
“……为什么会有咖啡机?”
“陈抟老祖的徒弟留下的。那孩子修道的没修成,开了个咖啡馆,非要给咱们捐设备。”
我在两千多年的漫长人生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问为什么。
参观了一圈,最后朱雀把我领到一个挂着“任务简报室”牌子的房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黄色封皮的档案。
“这是关于骊山任务的最新发现。”
我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座墓室前,手里拿着一块龟壳,笑得一脸得意。他的相貌,竟和我有三分相似。
“他是谁?”
“赵显彰,赵小满的太爷爷,民国时期有名的摸金校尉。”朱雀冷冷道,“根据我们刚刚调取的档案,他在民国二十六年从骊山取走龟壳后,次日就人间蒸发。他的所有著作、日记、照片都被烧毁。只有这张照片,是从北平警察局的档案室里找到的。”
“为什么会有人烧掉他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