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阳回异史局的路上，气氛很诡异。
赵不言抱着两块拼好的龟甲，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钟鸣一直在翻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资料。赵小满破天荒地没有录像，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通宵没睡加上被灰尘眯了眼睛。
刘昭君没回玉佩里。她飘在车窗外，半透明的身体被凌晨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像一个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从安阳废墟出来她就这样，不说话，不看我，只是飘着。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弟弟。
我也在想我弟弟。
赵乙。两千多年没提过这个名字。我一度以为自己忘了，但此刻它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的尸体，带着两千年份的寒意。
“侯爷。”刘昭君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飘进车窗。
“嗯？”
“妾身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弟弟还活着，但他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了——你会怎么办？”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正从地平线上升起。但我感觉有些旧东西——两千年前的旧东西——正要重新浮出水面。
手机响了。朱雀。
“有新发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安阳废墟的挖掘队在赵家祖宅地基下发现了一个暗室。暗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唐代的酒坛。”
“酒坛？”
“对。越窑青瓷，典型的盛唐款式。坛底刻了一行字：‘李长安欠我一首诗——白。’”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钟鸣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劈叉了：“白？！李白？！那个白？！”
“不然呢？白居易？”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开始疼了，“那坛酒是我埋的。”
赵小满终于找回了她的职业本能，手机瞬间举了起来：“李哥，你还认识李白？！”
“何止认识。”我叹了口气，“他欠我的钱到现在都没还。”
贞观之后，我又活了将近一百年。
到开元年间，我已经换了七八个身份，从太医署小吏变成了长安西市一个卖胡饼的摊贩。这个职业的好处是不用跟官府打交道，坏处是每天都能闻到隔壁酒肆的酒香，馋得我想死——虽然我死不了。
隔壁那家酒肆叫“胡姬当垆”，老板娘是个波斯人，酿得一手好葡萄酒。每天晚上，长安城的诗人、侠客、游侠儿都会聚在这里喝酒吹牛。我就是在这里认识李白的。
天宝三载，春。
李白那年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从翰林院被赶了出来。他拿着那笔遣散费，开始了长安城的史诗级酒鬼生涯。我第一次见他，是他一头撞进胡姬酒肆，把一袋金叶子拍在桌上，喊了一句我记了两千年的话：“老板娘，上最好的酒！从今天起，我李白不伺候了！”
他喝了三大碗葡萄酒之后开始哭。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我坐在邻桌，看他哭得实在碍眼，就端了碗酒过去：“这位兄台，被贬了？”
“不是被贬！”他拍桌子，“是我不干了！那皇帝老儿只让我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我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他就不高兴了。你说，诗要不要自由？”
“要。”
“酒要不要喝？”
“要。”
“朋友要不要交？”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一把搂住我的肩膀，酒气扑面而来：“兄弟！你叫什么？”
“李长安。”
“姓李？！本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朋友了！”
就这样，我跟李白成了酒肉朋友。准确地说，是他单方面宣布的，我没来得及拒绝。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晚都来胡姬酒肆。有钱的时候请所有人喝酒，没钱的时候蹭所有人的酒。他蹭我的次数最多，因为我卖胡饼虽然不赚钱，但我在长安城外埋了几坛汉朝的金锭，偶尔挖一坛出来换钱。在李白眼里，我是个“低调的富豪”。他不知道的是，我不光低调，我还不老。
“长安兄，”他有一天喝到半夜，忽然问我，“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卖胡饼的。”
“卖胡饼的能天天请我喝酒？”
“我的胡饼特别好吃。”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大笑，不再追问。
李白这个人，狂妄、自恋、酒品极差，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从不多管闲事。他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为什么有钱，不问你为什么看上去二十出头却知道那么多陈年旧事。他只在乎三件事：酒够不够，诗好不好，朋友真不真。
我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但真正把我当朋友的没几个。李世民算半个，但他毕竟是皇帝，我们的关系永远隔着君臣之别。李白不一样。他是真的把我当朋友——虽然他同时把长安城一半的人都当朋友。
那年秋天，他忽然跟我说，他要去山东。
“去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