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杀他们。而且你也不知道他们会死。”
“知道和不知道不是关键。”他把写废的竹简推到一边,重新展开一枚新的,“关键是本王当时即使知道了,恐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而本王现在觉得,这样做不对。没有他们几个被打死的赵氏旧部,就没有人给你父亲收尸安葬。”
他提到我父亲。我愣住了。
“你爹没有死在邯郸。城破后他带赵乙逃到黄河渡口,被秦兵追上,但他把赵乙交给了徐福,自己跳河了。黄河滩上的流民捞了他的遗骸,葬在顿丘城北。那几户流民后来被赵国旧将收编,辗转成了济南的编户。他们的后人被你爹旧部认作赵家的家臣,继承了他的小衣冠冢。被杖毙的,就是他们的儿子。”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炉里炭火轻微的崩裂声。
“这是我唯一对不住你的地方。”曹操把墨迹未干的竹简递给我,“这信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本王死后天下会有无数人骂我,多骂一句也行——随洛阳百姓的口。”
我接过竹简,没说话。
曹操没有再提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说另一件事。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带着病重的虚弱,而是恢复了几分当年官渡之战前的锐利。
“骊山底下那个东西,本王派人探过。夏侯渊在官渡对峙期间奉命监视北面防线,意外发现了一处天然洞穴,直通骊山东侧,里面有始皇帝留下的青铜机关。不是墓室——是一个方形的空室,正中间立着一座九尺高的铜柱,柱上刻满了符字。”
“什么样的符字?”
“和本王石牌上刻的那些很像,但不完全一样。铜柱基座有一层一尺厚的油脂,封着不太好的气味。本王后来在黎阳修玄武池的时候又见过类似的沉积层——那是封住某种不稳定东西的沉檀混合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后来整理的几份观察汇成简牍交给我,说他把这些文书压在铜雀台的地基石下,而另一份更完整的记录则带入了他的墓室——如果哪天高陵撑不住被盗了,后人打开墓室,大概会把它们当成普通的随葬文件,正好被土夫子拿去翻一翻。
他从榻边拿起最后两枚空白的竹简,用朱砂笔写下两行字:“始皇帝等的不是朕。曹操附注。”
然后他停住,抬头看着我:“长安,你到底多大了?”
“一千多。”
“一千多岁,给老百姓熬药,给唐太宗治失眠,给赵匡胤送酒。你倒是一点没变。”
“草民只是活得久。别的本事没有。”
曹操把最后一枚竹简卷起来,用铜雀镇纸压好。“如果那扇门没开,或者开了不是你想见的东西,你仍然有一点本事。你活得久,就会等到愿意替你开门的人。”
他第二天就陷入昏迷,再也没有清醒。我在洛阳宫城外听到他驾崩的消息时,正在医棚里熬最后一锅抗疫汤药。汤药沸了又沸,我把那根压着竹简的铜雀镇纸攥了好久,没说话。
后来我听说曹操确实在洛阳病逝、葬于高陵,终年六十六岁。
我把曹操的竹简全部读完。最后一枚上没有写道歉的话,也没有写骊山的秘密。他只写了一行字,不是汉隶,不是篆,而是他一笔一画描出的秦小篆——和我假墓工程图上的字迹完全一致。
“长安不死,朕心甚慰。——魏武王。”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钟鸣低声说了一句:“魏武帝遗诏里说他‘没做到的事不做解释’,原来这句不算遗诏,是给你一个人的。”
“他写的‘朕’,盖的是魏王印。”赵不言小心地收起相机。
“他称不称帝,都无所谓。”我说。
赵乙从连帽衫的帽檐下看着地上那层封土。鬼谷子说那是用来稳定铜柱基座的沉檀混合层。入口的位置正好在曹操墓的东南,几乎可以确定是曹魏工程队夯墓圹时发现了它,而曹操让人用厚重的封土在中间加铺了这一层——不是掩盖,是保护。
“哥,阿乙明白爹为什么选你了。”赵乙忽然开口。
“什么?”
“因为你不当皇帝。”他把铜削刀从手腕皮绳上解下来,轻轻放在石案铜雀旁边,“所以每个皇帝都愿意把真话留给你。”
【第二十一章完】
【后续看点预告】: 九级台阶下的铜柱基座被鬼谷子取下油脂样本,经异史局紧急检测,确认其成分与徐福东渡前最后一批符文激活液的载体一致——那油脂并非封印,而是秦始皇“心脏”机体的营养液。地宫最深处,老人从台阶上站起:“陛下等的确实不是朕,也不是任何一个后来的帝王——是十二枚符文对应征灭六国,唯一未亡的那位王族。”而骊山封土堆上方的星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时针回流,高力士在收容室里忽然跪倒:“陛下,老奴感应到他在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