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湖的水下搜索持续了整整两天。
刘昭君从湖底淤泥里捞出了那块秦代采石场的废料，石面上刻了一半的“祁”字，最后一笔横折钩只刻了起笔，和她当年在草棚里磨的那块玄色石片一模一样。石料旁边还散落着几片碳化的麻布碎片，其中一片上残留着炭笔字迹，只有左半边——单人旁。朱雀把麻布碎片送到异史局的物证分析室，光谱显示炭笔成分是秦代药铺常用的松烟墨掺艾草灰，和燕国蓟城城南药铺的配方完全吻合。
但她本人不在那里。刘昭君搜遍了方圆三百米的水下区域，没有发现任何人类遗骸或时空裂缝的残留能量。朱雀的地震监控站确认了那次微弱的时空波动确实发生在易水流域，但波形在峰值处被某种外力强行中断了，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按住了裂缝的边缘，把它推了回去。
鬼谷子看完监控数据后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她没有掉进来。她只是终于找到了一道可以隔着时间摸到的门，摸了门框的左边。”第二句是：“徐福在轵县打的那个结，她现在也学会了。”
我不知道这两句话哪一句更让我睡不着觉。
但骊山不等人。七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两天。朱雀召集异史局全体成员和十二守护者在洛阳总部开最后一次战略会议，分配最终进入骊山地宫的名单和守护者对阵序列。就在这个会上，孔子和老子打起来了。
事情是钟鸣惹的。
他负责核对守护者名单上的历史人物身份，发现十二人中竟然同时有孔子和老子。孔子是儒家的至圣先师，老子是道家的太上老君，这两个人活在同一个时代，传说中孔子还专门去洛邑向老子问过礼。钟鸣觉得这是一段佳话，就跟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打盹的碑林说：“待会儿散会能不能帮我跟至圣先师合个影？我师父特别喜欢《论语》。”
“哪个是至圣先师？”
碑林指了两个人。老子当时正侧歪在会议椅上，脚边搁着一只刚从易水湖现场撤回来的水样采集箱；孔子正襟危坐，面前摊着所有守护者的档案名册，每看完一页就用朱笔在右上角画一个小小的“可”字。
然后钟鸣顺嘴问了一句：“二位前辈，冒昧请教——关于‘道’和‘仁’，究竟哪个更接近修行的本意？”
会议室静了一下。孔子放下朱笔挺直腰身。老子往椅背上靠深了半寸，把采集箱往脚边挪了挪。旁边正在掐诀的司马错立刻站起来——他不是管纪律的，纯粹是不想被崩起来的剑丸误伤。
老子率先开口，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吃了两千年风沙的韧性：“孔丘那些礼，拿到烽燧下面，守不了三天就得重新修道。你的‘仁’核心全在五伦，可边军长年没有完整的户籍，除了袍泽，什么伦都没有。他当年修《春秋》修到长勺之战那一页，是我徒弟替他收的笔。”
孔子把朱笔安安稳稳搁在砚台上，站起身来：“长勺之战那年你徒弟在函谷关外被秦兵当间谍扣了，是左丘明去捞的。左丘明把这事写在《左传》附注里。”
“鲁襄公十年，你在夹谷会盟上说‘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你的礼全用在中原，往西走一千里就是流沙。”老子的语速开始加快。他站起身踱到会议室尽头的地图，指着长城西段的几处废弃烽燧，“河西走廊那一截，当年蒙恬修过去的边墙，只有夯土没有礼。边墙倒塌那天，你在做什么？你在鲁国删诗。”
“删诗是为了让后人记住乐土——你说边墙没有礼，那你自己那章‘小国寡民’写了什么。”
“写了‘安其居，乐其俗’。不是‘乐其礼’。你教了一辈子仁，最后保护你的是子路，子路结缨而死，你还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子路结缨时老夫赶了马车去的，路上被楚军拦了。”
钟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位先秦圣人从学术分歧吵到具体历史事件最后老子的袖子撸到了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说是孔子当年坐牛车时急转弯把他从车辕上甩下去摔的。孔子说你当时明明是自己跳下去的为了追一只被风吹跑的葫芦。老子说那葫芦里装的是关尹子送他的金丹。
整个会议室没人敢插嘴，直到鬼谷子把藤杖往地板上一敲：“安静。两位守护者不要再争了。始皇帝的符文系统已经检测到你们二位从未同框触发灵力共振——今晚就是最后一轮战阵预演。”
孔子先停下来。他弯腰捡起地上老子脚边歪倒的那只采集箱，放在他椅子扶手上，用袖口拂掉箱面的浮尘，然后重新坐下补完被撕破的档案夹页。老子也坐回去，没有再说话。他拧开竹筒水壶喝了一口，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小臂上那道旧伤疤已经掩回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