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黑旋风的第三天,工地迎来了每周一次的安全生产例会。
这是梁建国最讨厌的日子——以前的梁建国。每个周一早上八点,全体班组长以上管理人员准时挤进活动板房二楼的会议室,听项目经理讲安全、讲进度、讲质量、讲纪律。以前的梁建国每次开这个会都像上刑场:声音小得像蚊子,说话结结巴巴,被甲方周总训得像孙子,被各班组长老油条怼得说不出话,开完会一身冷汗,要坐在椅子上缓十分钟才能站起来。
但今天的梁建国不一样。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压。不是他换了新衣服——他还是那件冲锋衣,还是那条工装裤,还是那双旧胶鞋。但他的步伐、他的眼神、他整个人的气场,像一台换了发动机的旧皮卡,突然有了劲。
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没有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半蹲着坐下,而是把椅子往后一拽,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
钢筋班长老张、木工班长老李、混凝土班长赵铁柱、架子工班长王架子、电工班长刘电工、安全员小马、质检员大周、资料员小芳、财务小陈——加上副经理老刘和甲方代表小吴,满满当当坐了十五六个人。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梁总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一层金色的薄膜覆盖在瞳孔上,让他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同事,倒像在审视自己的臣民。
“人到齐了?”梁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以前那种含混和犹豫。
副经理老刘点了点头:“齐了,就差周总,他说今天不过来。”
“好。”梁建国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昨天连夜写好的会议提纲。如果谁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上面的字迹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梁建国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现在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笔画末端带着一个上扬的钩子,像公鸡的尾巴。
“今天主要讲三件事。”梁建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上周的安全生产情况总结。第二,本周的施工进度安排。第三,关于后山万鸡殿的日常管理规范。”
最后一条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咳嗽声。老张低头假装看笔记本,老李端起水杯遮住半张脸,赵铁柱直接翻了个白眼。财务小陈咬着嘴唇,想笑又不敢笑。
梁建国假装没看见,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开始讲第一项。
“上周的安全情况,我先说好的方面。”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像在念一段经文,“第一,没有发生重大安全事故。第二,没有发生轻伤以上事故。第三,没有发生火灾、触电、机械伤害等险性事件。”
他在“没有发生”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每说一次就微微点一下头,像一只鸡在啄米。老张注意到这个细节,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但是——”梁建国话锋一转,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小问题不少。安全员小马,你上周的巡查记录我看了,一共发现了二十三处隐患,但只整改了十七处,还有六处没有闭环。为什么?”
小马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梁总突然点名,脸一下子红了:“梁总,那六处里面有四处是钢筋堆放不规范,我跟老张说了,老张说这两天忙,过几天再整……”
梁建国的目光转向老张。老张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老张,钢筋堆放不规范,不是小事。上次脚手架塌了,就是因为材料乱堆乱放,压垮了底座。我给你两个小时,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把那四处钢筋堆码整齐。做不完,你今天的工钱扣一半。”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梁总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嘀咕:以前的梁总从来不会这么硬气,更不会扣人钱。这是吃了什么药?
梁建国继续往下讲,从安全讲到进度,从进度讲到质量,从质量讲到材料采购,每一件事都说得条理清晰、斩钉截铁。副经理老刘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在这工地干了三年,头一次见梁总开会不带磕巴的。
讲到第二项“本周施工进度安排”的时候,梁建国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施工进度表前,拿起一根教鞭(其实是一根废钢筋),指着上面的节点开始讲。
“本周的重点是二区的基础承台浇筑。按照计划,周三必须完成钢筋绑扎,周四报验,周五浇筑。赵铁柱,你的人够不够?”
混凝土班长赵铁柱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脾气火爆,以前没少跟梁建国顶嘴。但今天他被那双金色的眼睛一扫,竟然老老实实地回答:“够,但搅拌站那边说周五可能有检修,要提前打。”
“那就周四打。”梁建国毫不犹豫地说,“我跟搅拌站联系,让他们把检修往后推。推不动,就用咱们自己的搅拌车去别的站调。总之,周五之前必须打完。”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顶嘴。老李在旁边偷偷踢了老张一脚,意思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梁建国继续讲,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洪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时而像在指挥乐队,时而像在挥舞战刀。他的秃头上开始冒汗,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讲到第三项“万鸡殿日常管理规范”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万鸡殿现在有两只核心鸡——花姐和黑旋风。”梁建国一本正经地说,好像在介绍两位新入职的管理人员,“花姐负责后勤,黑旋风负责安保。各班组要注意,不要随意靠近万鸡殿,不要惊吓鸡群,更不要试图抓鸡吃。违者,罚款五百。”
老李终于忍不住了,举了一下手:“梁总,我问一下,这两只鸡……算咱们工地的固定资产还是流动资产?”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梁建国面不改色:“算生物资产。小陈,回头你做个台账。”
小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忍笑。
梁建国不理他们,继续往下讲。他越讲越投入,越讲越兴奋,声音越来越高,节奏越来越快,讲到“鸡粪处理规范”的时候,他的语速已经快到像在说绕口令。
“鸡粪必须日产日清,统一运到发酵池,不得随意倾倒,不得混入建筑垃圾,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