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卖菜卖得正红火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工地大门口。车身上印着“生态环境执法”几个蓝色大字，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前别着工作证，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取样瓶。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见惯了违法违规、不信任何解释”的老检查员。
门卫老孙头从岗亭里探出头，看到那三个穿制服的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工地看了两年大门，环保局的车来过一次——那次是检查扬尘污染，梁总被罚了两万块，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他赶紧拿起对讲机：“梁总！梁总！环保局来了！”
鸡王正在万鸡殿里给白羽和蓝脚喂食，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环保局。这个词在梁建国的记忆里是一个沉重的、带着罚款单和整改通知书的存在。以前的梁建国每次听到“环保局”三个字，就像老鼠听到猫叫，腿软、心慌、手心冒汗。但现在的鸡王不会。他放下食盆，拍了拍手上的饲料粉末，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紧张，是期待。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让他们进来。”他说。
三个环保局的人走进工地，领头的那位姓孙，叫孙建国——和梁建国同名不同姓，都是“建国”。孙建国走在前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工地的每一个角落。他做好了准备——按照举报人提供的信息，这片工地“大量养殖家禽，粪便露天堆放，污水直排河沟，臭气熏天，严重污染周边环境”。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在脑子里拟好了整改通知书的草稿，甚至连罚款金额都估了个大概——按照《畜禽规模养殖污染防治条例》，像这种情况，罚款五万到十万是跑不掉的。
但走进工地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材料堆场上，钢筋码得整整齐齐，像排队等候检阅的士兵；模板按规格分类堆放，每堆都挂着标牌；安全网张挂密实，没有一处破损；地面洒了水，没有扬尘。这不是一个“污染严重”的工地该有的样子。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走到食堂附近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鸡粪味，是番茄炒蛋的香味。王胖子正在灶台前颠勺，锅里金黄的蛋块和红亮的番茄汁翻滚着，香气顺着窗户飘出来，飘到了孙建国的鼻子里。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
“这个工地，伙食不错。”同行的女检查员小周小声说了一句。
孙建国没有接话。他绕过食堂，往后山走去。举报信上说，鸡舍就在后山，粪便露天堆放，污水横流。他做好了捂鼻子的准备，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口罩。
然后他看到了万鸡殿。
不是鸡舍，是万鸡殿。钢筋骨架，彩钢瓦屋顶，铁丝网围墙，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写着“鸡王归来”。里面鸡群悠闲地散步，有的在啄食，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互相梳理羽毛。一只戴着安全帽的老母鸡蹲在最高的栖木上，俯瞰着一切；一只披着红色披风的黑色乌鸡在围墙边来回踱步，像在巡逻；两只白色的小鸡跟在老母鸡身后，一只沉稳一只好动；几只拖着长长尾羽的鸡在阳光下散步，尾巴流光溢彩。鸡舍里面干净整洁，地面铺着细沙，食槽水槽一尘不染，通风良好，没有任何异味。鸡舍外面，有一个用水泥砌成的发酵池，池口盖着塑料布，四周没有一滴污水，没有一只苍蝇。池子旁边堆着几袋已经装好的有机肥料，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鸡粪肥，已发酵”。
孙建国的口罩挂在耳朵上，没有戴上。他蹲在发酵池边上，掀开塑料布的一角，往里看了看。深褐色的、松软的、像海绵一样的物料，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清香，没有臭味。他抓起一把，捏了捏，凑近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看着鸡王。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发酵池？”
“是。”鸡王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
“鸡粪全部进池发酵？”
“是。”
“发酵后的肥料怎么处理？”
“一部分用在工地的菜地上，一部分装袋卖给附近的农户。”鸡王指了指围墙内侧的那条菜地，“您看，那就是菜地。”
孙建国走到围墙边，看到了一幅让他愣住的画面。一亩菜地，分成十个整齐的畦，番茄、辣椒、黄瓜、茄子、小白菜、生菜、油麦菜、萝卜、胡萝卜、土豆，十种蔬菜，十种绿色，十种生机。番茄红得发亮，黄瓜绿得带刺，辣椒青翠欲滴，茄子紫得发黑，小白菜嫩得滴水，生菜脆得一碰就碎。菜地里没有杂草，没有虫害，每一棵菜都像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标准样品。菜地边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有机蔬菜，鸡粪肥料，无化肥无农药”。几个工人正在菜地里忙碌，有的在浇水，有的在施肥——施的就是发酵池里出来的那种散发着泥土清香的有机肥。
孙建国蹲在菜地边上，摘了一颗樱桃番茄——菜地边上种了几棵樱桃番茄，是王胖子从镇上买种子的时候顺手买的。他把番茄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酸甜鲜香，四味俱全。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番茄。”他说。
小周和另一个检查员也蹲下来，各摘了一颗樱桃番茄，放进嘴里。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小周甚至又伸手摘了一颗。孙建国假装没看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面对着鸡王。
“梁总，你们这个工地，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养殖污染、污水直排、臭气熏天。”他的声音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严肃，而是带着一种“我可能被耍了”的微妙语气，“但我们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相反，你们的鸡粪资源化利用、菜地有机种植、工地绿色施工，做得比很多示范工地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