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王站在他身后，看着电脑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点了点头。“等消息吧。”
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但方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周三下午，鸡王正在菜地里摘番茄——王胖子要炒番茄炒蛋，番茄不够了，他来帮忙——突然听到工地大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不是普通的喇叭，是那种有节奏的、带着某种权威感的“嘀—嘀嘀—嘀”。他抬起头，看见两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工地门口。第一辆是帕萨特，第二辆是别克gl8商务车。帕萨特的车门上印着“云南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几个字。
门卫老孙头这次没有用对讲机，因为那两辆车根本没有停，直接开了进来。帕萨特在前面带路，别克在后面跟着，沿着工地的主路慢慢开，像两只在陌生领地里谨慎探索的动物。
鸡王放下番茄篮子，从菜地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路中间，等着那两辆车停下来。
帕萨特先停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夹克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打扮像是司机兼随行人员。他拉开别克的车门，车里下来四个人——三男一女，都是五十岁以上，穿着朴素但得体，有的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有的人肩上挎着相机，有的人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六十多岁，身材瘦削，背微微驼，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脚上穿着一双沾满了泥土的运动鞋——那双鞋说明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领导，而是会亲自下工地、踩泥巴、爬脚手架的实干派。
鸡王认出了他。在梁建国的记忆里，这个人叫郑明远，省住建厅的退休返聘专家，结构工程出身，但退休后转向了绿色施工和建筑节能领域。他是全省绿色施工示范工地评选的发起人之一，也是最有话语权的评委。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批评人不留情面，但从不冤枉人；他认可的东西，别人跟着认可就对了。
“你是梁建国？”郑明远走到鸡王面前，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鸡王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郑明远。
郑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开始自己看。他没有让人带路，没有要图纸，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就像一只老猎犬，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在工地上自己转、自己看、自己判断。他先看了材料堆场——钢筋码放整齐，分类明确，标识清晰，地面硬化无积水，四周有排水沟。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钢筋的表面，没有锈蚀，没有油污。他站起来，点了点头。他看了搅拌站——四周有围挡，顶部有防尘棚，搅拌机加装了隔音罩，旁边有一个三级沉淀池，冲洗搅拌机的废水经过沉淀后回用。他蹲在沉淀池边上，用手指蘸了一点池水，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异味，水质清澈。他站起来，又点了点头。他看了活动板房——屋顶有太阳能热水器，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外面挂着花盆，里面种着薄荷和紫苏。他走到一盆紫苏前面，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他看了垃圾分类站——四色垃圾桶排列整齐，可回收物、厨余垃圾、有害垃圾、其他垃圾，分类清晰，桶身干净，周围没有散落的垃圾。他打开厨余垃圾桶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食堂的剩菜剩饭，用塑料袋装着，扎紧了口，没有异味。他盖上盖子，点了点头。
最后，他走到了围墙内侧的菜地前。一亩菜地，十个整齐的畦，番茄、辣椒、黄瓜、茄子、小白菜、生菜、油麦菜、萝卜、胡萝卜、土豆，十种蔬菜，十种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番茄红了，辣椒绿了，黄瓜垂下来了，茄子紫得发亮。菜地边上，几个工人正在施肥——他们用的是从发酵池里取出来的深褐色有机肥，用桶提着，一瓢一瓢地浇在菜根周围。肥料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清香，不臭，不刺鼻，反而让人想起雨后森林的气息。
郑明远在菜地边上站了很久。他蹲下来，用手捏起一把土。那把土是深褐色的，松软的，湿润的，像刚从森林里挖出来的腐殖土。他把土放在手心里，凑近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看着那些细碎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颗粒落回地面。
“完全腐熟有机肥？”他抬起头，看着鸡王，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行家遇到了行家才会有的光，“你们不用化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