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军在学校的演讲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点击量几天就破了百万。评论区里,有人夸孩子懂事,有人夸鸡养得好,有人问万鸡殿还招不招人。刘美兰就是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这个视频的。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面前茶几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和用过的纸巾。她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车贷逾期了,信用卡刷爆了,连水电费都欠了两个月。她刷到梁小军站在讲台上、肩膀上蹲着一只老母鸡的视频,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她认出了那件白衬衫——那是梁建国的。梁建国结婚的时候穿过,后来离婚了,那件衬衫就一直挂在衣柜里,落满了灰。她没想到梁建国还留着那件衬衫,更没想到他会把衬衫给儿子穿。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多关于万鸡殿的新闻——“鸡王”梁建国获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被推荐参评鲁班奖;万鸡殿成网红打卡点,日接待游客数百人;日本长尾鸡协会与“鸡王”合作,推出“鸡王·和风系列”;法国布雷斯鸡协会盛赞中国养殖技术;市委书记视察工地,当场批地扩建。每一条新闻都像一把刀,扎在刘美兰的心上。她当年骂梁建国是窝囊废,骂他这辈子不会有出息,骂他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现在,这个窝囊废成了“鸡王”,拿了奖,上了电视,连市委书记都要给他批地。而她,连水电费都交不起了。
她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脸,梳了头,化了一个浓妆——不是去见情人的那种浓妆,是去打仗的那种浓妆。她翻遍了衣柜,找出了那件最贵的羊绒大衣,红色的,上次去工地穿的那件。大衣上还沾着鸡毛和灰尘,她没洗,也洗不掉了。她穿上大衣,拎起那个lv包——也是上次带去的那个,包角被怀乡鸡踩了一脚,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虽然老了,胖了,眼袋大了,但气势还在。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我是刘美兰。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案子,我想好了。你陪我去一趟工地,当面跟他谈。他要是不答应,咱们就起诉。抚养费、精神损失费、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一样都不能少。”
李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在电话里听刘美兰讲了半个小时,越听越觉得这个案子不好办——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的,财产分割已经履行完毕,抚养费也按月支付了,没有违约,没有过错,凭什么追加?但刘美兰说了一句让他无法拒绝的话:“李律师,打赢了,分你三成。”三成。以梁建国现在的身家,三成至少是几十万。李律师咽了口唾沫,合上卷宗,说了一个字:“走。”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了工地门口。刘美兰从车里钻出来,李律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谈判。门卫老孙头看到刘美兰,脸色变了——他认得这个女人,上次来撒泼,被两百只鸡围住,刨得灰头土脸。他拿起对讲机,手指都在发抖:“梁总,那个……您前妻又来了。还带了一个男的,拎着包,像是律师。”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鸡王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她进来。”
刘美兰走进工地,李律师跟在后面。她发现工地变了很多——材料堆场更整洁了,围墙上的爬山虎更密了,菜地扩大了,万鸡殿也扩建了,从远处看像一座小型城堡。游客排着队买票,十块钱一张,队伍排了二十多米。她看到那些游客手里拿着番茄和黄瓜,一边吃一边笑,脸上洋溢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她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凭什么?凭什么梁建国能过得这么好?她才是受害者,她才是被抛弃的那个,她才是应该享受这一切的人。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没有穿那件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是梁小军上次在镇上给他买的,说是“后爸你上电视不能穿得太寒酸”。夹克衫合身,显得他肩宽腰直,不像个工地经理,倒像个退休的将军。他的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花姐换毛时掉下来的,他每天都别着。花姐蹲在他脚边,头上的“帅”字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歪着脖子看着刘美兰,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黑旋风站在他身后,红色披风在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盯着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铁头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锁定了那个穿红大衣的女人。白羽和蓝脚跟在花姐身后,白羽安静,蓝脚难得地没有蹦跶。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探出头,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歪着脖子看了看刘美兰,然后缩了回去。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深棕色的眼睛看了看刘美兰,然后缩了回去。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探出头,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小黄不在万鸡殿里,它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打盹。
刘美兰走到鸡王面前,停下。她看着鸡王,鸡王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风从玉龙雪山方向吹来,吹动了刘美兰的红大衣衣角,吹动了鸡王左胸口袋里的金色鸡毛。李律师站在刘美兰身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鸡王抬手制止了他。
鸡王没有看李律师,他看的是刘美兰。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千年古井一样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因为愤怒说明你还在乎,而平静说明你根本不在乎。刘美兰被那双眼睛看得后背发凉,但她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板。
“梁建国,”她开口了,声音尖利,“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谈正事的。”她从李律师手里拿过那份文件,在鸡王面前抖了抖,“这是律师起草的协议书。第一条,追加抚养费,每月五千,从离婚之日起补。第二条,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你现在的工地收入、政府补贴、卖菜收入、门票收入、以及万鸡殿的资产。第三条,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五十万。你要是不签,我们就法庭上见。”
鸡王没有看那份协议书。他的目光从刘美兰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些排队买票的游客身上。游客们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踮着脚尖在看,有人小声议论“那个女的是谁”“好像是梁总的前妻”“又来要钱了”。鸡王收回目光,看着刘美兰。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美兰愣了一下:“说完了。你签不签?”
鸡王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摸了摸花姐的头,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音节。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它走到万鸡殿门口,昂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咯咯”。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扎进了万鸡殿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