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万鸡殿落成的那个夜晚,鸡王破例没有回活动板房睡觉。他蹲在万鸡殿的“王座区”里,背靠那根用废钢筋焊成的旗杆,面朝玉龙雪山的方向。玻璃门没有关,夜风从雪山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息,穿过恒温恒湿的新风系统,在他身边打了个旋,又钻了出去。五百只鸡都睡了。花姐在“元老院”的台阶上缩成一团,头上的安全帽歪到了一边,露出半只闭着的眼睛。白羽和蓝脚挤在元帅府里,白羽的翅膀盖在蓝脚背上,像一床白色的羽绒被。黑旋风蹲在巡逻路线的终点,红色披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身边,脑袋缩在翅膀下面,呼吸均匀而深沉。铁头蹲在墙头上,断了一根脚趾的左腿收在腹下,三条腿撑住身体,即使睡着了也像一座不倒的雕塑。大胖趴在地上,肚子贴着地暖地板,嘴里的黄瓜渣已经干了,粘在嘴角,像一撮绿色的胡子。梦歌的隔间里,五十只茶花鸡挤成一团,梦歌蹲在最中间,头缩在翅膀下面,周围的鸡以它为圆心呈放射状排列,像一朵巨大的、由羽毛构成的花。暗影在最黑暗的角落里,黑色的羽毛与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听不见。小黄不在万鸡殿里,它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梁小军每晚都会去看它一次,摸摸它的背,确认它还在呼吸。
鸡王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他活了五千年,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五千年前,在玉龙雪山的古松上,他每夜都会做梦——梦见自己在云海中飞翔,梦见百鸟来朝,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金色的太阳鸟,翅膀展开能遮住半边天。那些梦是他作为王的骄傲和野心的投射。被毒箭射中之后,他在冰洞中沉睡了五千年,那五千年里他没有做过一个梦——因为梦是活着的证明,而他在冰封中算不上活着。直到附身于梁建国,他才重新有了梦。但那些梦都是碎片——雪山的影子,猎人的面孔,箭矢破空的声音,还有那只鹰。
今夜,那只鹰又来了。
鸡王的意识如一片羽毛,从万鸡殿飘起,穿过新装的玻璃门,越过菜地,掠过发酵池,飞过工地围墙,向着玉龙雪山的主峰升去。月光洒在雪山上,把山脊照得银白,把山谷映得幽蓝。他飞得越来越高,高到能看见整个玉龙雪山的轮廓——十三座山峰连绵起伏,像一条俯卧在大地上的银色巨龙。他听见了风声,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在海拔五千米以上、只有鹰和雪莲才能听到的风。它像一把无形的梳子,梳理着他的羽毛——不,他没有羽毛了,他有的是梁建国的秃头、梁建国的冲锋衣、梁建国的旧胶鞋。但在梦里,他又有了羽毛。金色的,每一根都像熔化的黄金,在月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他的翅膀展开了,翼展三丈,比五千年前更长、更宽、更有力。他的冠子鲜红如血,高高耸立,像一顶燃烧的王冠。他的尾羽拖曳三丈,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他站在一棵古松上——不是五千年前那棵,那棵已经不在了。但这棵和那棵很像,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枝向四面伸展,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他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流云和星辰。夜风从雪山主峰吹来,吹动他的金色羽毛,发出细碎的、像金属薄片碰撞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只鹰。
那不是普通的鹰。它的体型比金雕大一倍,翼展超过四米,羽毛是银白色的,每一根都像淬过月的精华。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鸡王的那种琥珀金,是纯金,像两枚被磨亮的金币,在黑暗中发光。它的喙是黑色的,弯如钩,边缘锋利得像刀。它的爪子上各戴着一只银环,环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像是某种封印。
神鹰。鸡王认出了它。五千年前,在他被毒箭射中的那个黄昏,他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个身影。它在雪山之巅盘旋,翅膀切割着晚霞,金色的眼睛俯瞰着大地。那时候他以为它是来收尸的——他是王,死后应该由天空之王来收殓。但现在他知道,它不是来收尸的。它是来送他的。
“五千年了。”神鹰开口了,不是用声音,是用意念,直接刻进鸡王的灵魂里,“你终于回来了。”
鸡王站在古松上,仰头看着那只银白色的巨鸟,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深邃。他等待了五千年,就是等这句话。
“毒箭上的毒,不是致命的。”神鹰继续用意念诉说,“那是雪山之巅的千年雪莲,混合了凤凰的尾羽灰烬和龙血的灵药。它不会杀死你,只会让你的灵魂从肉体中剥离,穿越时空,等待下一次轮回。你的肉身冰封在雪山深处,五千年不腐,五千年不化,等你集齐一百零八种鸡族的血脉,你的灵魂就能归位,肉身就能复活。到那时,你不再是玉龙雪山的金羽鸡王,你是——万鸡之王。”
鸡王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古松的树冠,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远古的咒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金色的爪子——五千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具凡人的肉身,习惯了秃头、啤酒肚、腰椎间盘突出,习惯了梁建国的名字和身份。但现在神鹰告诉他,那只是暂时的。他还能回去,回到那个浑身金羽、冠红如血、翼展三丈、一声长鸣震落冰雪的雪山之王的身体里。他只需要集齐一百零八种鸡。
“一百零八种。”鸡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用他五千年前的、真正的、属于金羽鸡王的声音,“本座现在已经有了多少种?”
“二十三种。”神鹰说,“还差八十五种。路还很长,但你已经走出了最难的第一步。”
鸡王想起了沙盘上那幅歪歪扭扭的世界地图,想起了他在沙子上画下的那些地名——印尼、法国、日本、山东、广东、云南、西藏、新疆、海南、贵州、湖南、江西、安徽、浙江、江苏。那些地方有西马尼乌鸡、布雷斯鸡、长尾鸡、琅琊鸡、怀乡鸡、茶花鸡,还有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去的远方——马达加斯加的蓝鸡,智利的浪琴鸡,冰岛的绒鸡,新西兰的巨鸡,斯里兰卡的锡兰鸡,埃塞俄比亚的咖啡鸡,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天堂鸡。每一种鸡都是他的一块拼图,每一块拼图都让他离那个金色的、燃烧的、站在雪山之巅的自己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