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黄鸡元气蛋的生意正红火,功德碑上“元气”两个字的红漆在阳光下闪着光,第二排第六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个刚盖上去的印章。鸡王没有在工地上停留太久。他蹲在沙盘前,用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云南到江西,从南昌到泰和,从泰和到武山北麓的那个小村庄。功德碑上的格子还空着八十五个,他不能停。
“老刘,订机票。去江西,泰和。”
老刘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梁总,泰和乌鸡?那个白毛乌骨的?”鸡王点了点头。“老刘,你知道泰和乌鸡和暗影有什么区别吗?”老刘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暗影是全黑的,连骨头都是黑的。泰和乌鸡是白毛乌骨,其他的——他不知道。“暗影是本座的剑。”鸡王蹲下来,用手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圆,“泰和乌鸡,是本座的盾。”
从昆明飞南昌,两个小时。从南昌坐高铁到吉安,四十分钟。从吉安坐车到泰和县城,半小时。泰和县在江西中部,赣江从县城东边流过,两岸是平原和丘陵。武山在北麓,不高,但林木葱郁,山脚下有一片十几个村庄围绕的狭长谷地。谷地里有泉水,泉水富含矿物质,冬暖夏凉,常年不枯。泰和乌鸡就喝这泉水,吃这山里的虫子和野果,一代一代地繁衍了两千多年。
车子停在武山脚下的汪陂村村口。鸡王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在路边的林地里悠闲踱步的白鸡。不是纯白,是雪白,像一团团落在草地上的云。它们的羽毛不是普通鸡的光滑羽毛,是丝状的,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匹被撕碎的白绸。风一吹,羽毛就飘起来,整只鸡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蒲公英。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最近的一只白鸡说了一句:“本座来了。”那只鸡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警惕,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春天湖水一样平静的光。它没有回答,低下头,用嘴啄了啄地上的草叶,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鸡王,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泰和乌鸡保种场在武山脚下的一处平地上。场长姓罗,五十多岁,黑瘦,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粗活的人。他带着鸡王参观了保种场,边走边讲:“泰和乌鸡有‘十全’之相:丝毛、缨头、复冠、绿耳、胡须、毛腿、五爪、乌皮、乌骨、乌肉。这十样,少一样就不是纯种。”鸡王在围栏前蹲下来,看着里面那群白鸡。他看到了丝毛——那不是羽毛,是绒毛,像婴儿的胎发,又细又软,一根一根地竖着。他看到了缨头——头顶上那撮直立的白绒毛,像一顶微型的皇冠。他看到了复冠——不是单冠,是桑椹形的,紫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颗粒,像一粒粒桑葚挤在一起。他看到了绿耳——不是绿色,是蓝绿色,像孔雀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他看到了胡须——下颌那一撮细长的白毛,像一位老道士的山羊胡。他看到了毛腿——两条腿的外侧长着丛状的绒羽,像穿了一条毛裤。他看到了五爪——普通鸡是前爪三趾、后爪一趾,共四趾。泰和乌鸡是前爪三趾、后爪两趾,共五趾。那多出来的一趾长在后爪的旁边,像一根多出来的大拇指。
鸡王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一只泰和乌鸡的左腿,把它的脚掌翻过来,数了数脚趾。一、二、三、四、五。五个。他松开手,那只鸡扑腾了一下翅膀,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鸡王又看了看它的皮肤——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它的眼皮是黑的,嘴唇是黑的,舌头是黑的,喉咙是黑的,脚爪是黑的。他见过的鸡里,只有暗影比它更黑。暗影是连羽毛都是黑的,连骨头都是黑的,连内脏都是黑的。泰和乌鸡的羽毛是白的,只有皮肤和骨头是黑的。
“暗影是本座的暗影刺客。”鸡王在回工地的飞机上对梁小军说,“泰和乌鸡,本座打算让它们当护士。”
梁小军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护士?给鸡当护士?”鸡王点了点头。“泰和乌鸡性情温驯,不好斗,不争抢,不欺负弱小。它们的药用价值高,肉质富含氨基酸和微量元素,胆固醇低。但本座不让它们进药厂。本座让它们进万鸡殿的病房。”
万鸡殿的病房是鸡王让老刘在万鸡殿二期的角落里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十平方米,墙是岩棉复合板,地是地暖地板,顶上有一盏紫外线消毒灯。房间里有三个小隔间,每个隔间用木板隔开,铺着软布和稻草,是给病鸡住的。花姐是病房的第一个住客。它蹲在最里面的那个隔间里,右腿蜷缩着,左腿伸直,身体在微微发抖。它已经不太能走了,从“元老院”的台阶到病房,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梁小军抱着它走了五分钟,它疼得嘴都合不拢。鸡王蹲在花姐面前,摸了摸它的冠子。花姐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鸡王,咕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鸡王听懂了。花姐说的是:“又换地方了。”鸡王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对着走廊喊了一声:“泰和乌鸡,进来。”
十只泰和乌鸡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不是跑,是走。不急不慢,像十位穿着白裙的护士在查房。它们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歪着脖子看着里面。领头的是一只母鸡,体型比其他九只大一些,冠子更红,缨头更密,绿耳更亮。它第一个走进病房,走到花姐的隔间门口,歪着脖子看着花姐。花姐也歪着脖子看着它。两只鸡对视了三秒钟。然后那只泰和乌鸡低下头,用嘴轻轻地啄了啄花姐的冠子。不重,不会疼。像是亲了一下,又像是在试探温度。它啄完之后,把头缩了回来,歪着脖子看着花姐。花姐没有躲,没有叫,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那只泰和乌鸡转过身,在花姐的隔间里转了一圈,用嘴整理了一下地上的稻草,把软布铺平,然后走到食槽边,用嘴啄了啄食槽的边缘,发出噹噹的声音。那是在检查食槽里有没有食物。食槽是空的。它抬起头,看着鸡王,咕了一声。那意思是:“饿了。”鸡王让梁小军端来一碗泡软的虫干和温水。泰和乌鸡用嘴啄了啄虫干,又啄了啄温水,然后退到一边,歪着脖子看着花姐。花姐低下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从那天起,十只泰和乌鸡成了万鸡殿的专职“护士”。它们的工作不是打架,不是巡逻,不是下蛋,不是卖萌。是照顾那些生病的、受伤的、老弱的、需要帮助的鸡。鸡王给它们排了值班表,每天三班倒,每班三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班的泰和乌鸡会守在病鸡的隔间里,观察它们的进食情况、饮水情况、粪便形态、精神状态。它们会用嘴整理病鸡的羽毛,啄掉那些快要脱落的绒毛,防止羽毛打结。它们会用嘴把食槽里的饲料拨到病鸡嘴边,方便病鸡不用起身就能吃到。它们会在病鸡发抖的时候靠过去,用身体给病鸡取暖。它们会在病鸡叫的时候回应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那是在说“我在”。
铁头是病房的第二个住客。它的左腿断了一根脚趾,阴天会疼,疼得蹲不住,从墙头上摔下来。老李把它抱进病房的时候,它还在挣扎,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它不想进病房。它是琅琊鸡,是格斗教官,是啄死过黄鼠狼的战士。战士不住病房。但它的左腿撑不住了,每走一步都在抖,嘴合不拢,眼睛半闭着。鸡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铁头断掉的那根脚趾,铁头疼得嘴张开了,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鸡王站起来,对那只领头的泰和乌鸡说了一句:“照顾好它。”那只泰和乌鸡歪着脖子看了看铁头,然后走进铁头的隔间,低下头,用嘴轻轻地啄了啄铁头的爪子。铁头的爪子缩了一下,但没有啄回去。那只泰和乌鸡又啄了啄,这一次更轻,像在挠痒痒。铁头的爪子不再缩了,身体也慢慢停止了发抖。那只泰和乌鸡靠过去,把身体贴在铁头身上。铁头的羽毛是一根根竖起来的,像一把把竖起的刀。泰和乌鸡的丝毛是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硬毛和软毛贴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竹林。
大胖是病房的第三个住客。不是病,是老。它快四岁了,在怀乡鸡里算是高寿。它的体重从十三斤降到了十斤,不是瘦,是肌肉萎缩。它走不动了,从怀乡鸡专区到食槽边,不到五米的距离,要走十几分钟,走到的时候食槽里的饲料已经被别的鸡吃光了。鸡王让老刘在大胖的专用食槽上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大胖专用”。泰和乌鸡每天会把饲料端到大胖嘴边,一口一口地喂它。大胖的嘴已经不太能合拢了,饲料从嘴角漏出来,掉在地上。泰和乌鸡会低头把掉在地上的饲料啄起来,再送到大胖嘴边。
梦歌的茶花鸡群里有一只小鸡,先天弱视,看不清东西,走路总是撞墙。泰和乌鸡把它从隔间里领出来,带着它在万鸡殿里散步。泰和乌鸡走一步,弱视小鸡跟一步。泰和乌鸡停下,弱视小鸡也停下。泰和乌鸡低头啄食,弱视小鸡也低头啄食——虽然大部分时候啄不到,但它在学。暗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它蹲在那只领头的泰和乌鸡面前,歪着脖子看着它。泰和乌鸡也歪着脖子看着暗影。两只乌鸡,一黑一白,一个躲在阴影里,一个站在阳光下。它们对视了很久,然后暗影低下头,用嘴啄了啄自己的脚爪,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黑暗的角落。
小黄不是泰和乌鸡照顾的。它不需要照顾。它的日子不多了。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二排第七个格子里刻下了“泰和”两个字。不是某一只鸡的名字,是整整一群的名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像一朵开在石头上的花。
梁总引进后,发现它们性格温和,适合当“护士鸡”——照顾病弱的小鸡。泰和乌鸡被封“医疗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