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丛林”两个字的红漆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第三排第七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片凝固在青石上的树叶。丛林鸡们在模拟丛林里安静地生活着，每天傍晚出来吃食，天亮前躲回灌木丛，保持着野性的警觉和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鸡王对此很满意——它们不需要被驯服，只需要被尊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万鸡殿的鸡群在不断扩大，从一千多只到两千多只，从两千多只到三千多只。每天光是捡蛋就是一项大工程，老张头和老李两个人忙不过来，又加了小赵和大周。鸡的健康问题也开始变得复杂——不是普通的感冒拉稀，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不同品种特有的遗传病、代谢病、营养缺乏症。鸡王虽然懂鸡族古语，能听懂鸡哪里不舒服，但他不是兽医。他能诊断，不会开药；能开药，不会配药；能配药，不会打针。他需要一个真正的、科班出身的、懂禽类医学的专业人才。
林青青出现在一个雨天的下午。那天工地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玉龙雪山被浓雾遮得严严实实，工地门口的游客少了很多。老刘正在办公室整理账目，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大约二十七八岁，齐肩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皙，眼神明亮。衣服很朴素，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登山鞋，背包侧面插着一个卷起来的标本采集袋，一看就是经常在野外跑的人，不是来看鸡的游客。
“你好，我找梁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刘抬头看了她一眼，“您是哪位？有预约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林青青，执业兽医师，禽病诊疗中心”等字样。“我是省农科院禽病研究所的，研究方向是家禽遗传育种和疾病防控。在网上看到万鸡殿的报道，很感兴趣，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没预约，不请自来，不好意思。”
老刘接过名片看了半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梁总，有位林医生来找您。省农科院的，说是想帮咱们看看鸡。”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让她进来。”
林青青第一次走进万鸡殿的时候，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小型动物园。她见过不少养殖场，上万只鸡挤在铁笼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氨气味，鸡的脚爪踩在铁丝网上，羽毛脱落，冠子发紫，眼神呆滞。但这个工地上的鸡舍不一样——宽敞，干净，通风，有地暖，有栖木，有沙浴池，有玩具。鸡们在活动区里自由地散步、啄食、打盹。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细沙，沙子是干的，干净的，没有异味。她站起来走到食槽边，食槽里的饲料是金黄色的，玉米粉、豆粕、麦麸、鱼粉，还掺了切碎的菜叶和虫干。她用手指捏了一点放进嘴里——饲料是香的，没有霉味，没有哈喇味。又走到水槽边，水是清的，没有杂质，没有异味。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温的，不冰手。
林青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鸡王。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秃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的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就是鸡王？”她问。
“本座是。”
林青青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的弧度。“省里的绿色施工示范工程，鲁班奖候选，政府扶持资金三百万，这些我都看了。你的鸡舍建得不错，管理也还可以，但你的鸡群健康管理，有很大的问题。”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老刘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老张头端着饭碗忘了咽，老李推了推眼镜眼镜差点掉下来。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梁总说话。鸡王站在那里，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悦，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一丝好奇的光。“说。”
林青青从背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十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照片。“这是我在网上公开资料里整理出来的万鸡殿疾病记录。从你们建万鸡殿到现在，一共有十七次疾病记录。其中呼吸道疾病六次，消化道疾病五次，寄生虫感染四次，外伤感染两次。”她翻到另一页，“呼吸道疾病主要发生在冬春季节，说明你们的通风系统在低温环境下效率不足。消化道疾病主要发生在雨季，说明你们的饲料储存环境湿度超标。寄生虫感染集中在夏季，说明你们的沙浴池换沙频率不够。”她又翻到最后一页，“外伤感染全部来自斗鸡训练区，说明你们的伤口处理和消毒流程不规范。”
鸡王沉默了片刻。“你是来踢馆的？”
林青青合上文件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我是来找工作的。”
鸡王看着她，看了几秒钟，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省农科院铁饭碗，不比你一个工地鸡舍强？”林青青把文件夹塞回背包，“因为我受够了写论文、报项目、评职称、帮老板做横向课题。我想做点有用的事，不是什么‘禽类遗传多样性研究’，是实实在在的——给鸡看病。”她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的万鸡殿，鸡种多，病例多，挑战大。我想来这里。工资你看着给，包吃住就行。”
老刘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还没见过有人这么跟梁总要工作的。鸡王转身走到功德碑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碑上那些刻着的名字。然后站起来对林青青说了一句：“明天来上班。”
林青青在万鸡殿的第一天就开始发现问题。她拿着听诊器走进花姐的“元老院”，花姐正蹲在台阶上打盹。林青青蹲下来，把听诊器贴在花姐的胸口，听了十几秒钟。“右心室有杂音，心功能不全。不是大病，但要长期调理。饲料里加辅酶q10，每天一次，连用三个月。”她站起来转身走到药柜前翻了一遍，“你们连辅酶q10都没有？”
鸡王蹲在花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没有。你买。”
林青青买的辅酶q10并不是什么稀罕货，人用保健品的剂量对鸡来说偏大。她用小刀把胶囊切开，将药粉按花姐的体重精确称量出一小撮，拌在泡软的虫干里。花姐低头啄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头看她一眼。
铁头是林青青的第二个患者。它的左腿断了一根脚趾，阴天会疼。老李说每到变天之前铁头就会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林青青蹲在铁头面前，用手轻轻捏了捏它那条断腿的关节，铁头没有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但不是警告。“关节炎，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她站起来，“这个治不了，但能缓解。每天热敷十五分钟，促进血液循环。饲料里加硫酸软骨素和葡萄糖胺。”鸡王蹲在旁边看着她动作利落，手指稳定，眼神专注，没有多余的话。“你是兽医专业的？”“本科畜牧兽医，硕士禽病学，博士家禽遗传育种。”林青青头都没回。
从那天起，林青青正式成了万鸡殿的兽医。鸡王让老刘在万鸡殿二期隔出了一间诊疗室，十平方米，有操作台、无影灯、消毒柜、药品柜、显微镜、离心机、恒温箱。林青青列了张采购清单，老刘看了一眼金额，一万八。鸡王说买，老刘就买了。诊疗室门口贴了一张铜牌——“万鸡殿禽病诊疗中心”。林青青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笑了，“中心？就我一个人？”鸡王蹲在功德碑前刻字头都没回。“将来会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