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满格的那个清晨,鸡王在万鸡殿前的广场上第一次完整地展开了金色的羽翼。彩虹从天垂落,神鹰在雪山之巅盘旋,一百零八只鸡齐声鸣叫。那一刻,他感觉体内那股沉睡了五千年的力量像被钥匙打开了一道闸门,金色的妖力在血管里奔涌,像熔岩,像闪电,像春天解冻的河流。他闭上眼,又睁开,金色竖瞳中映出那道七彩的光柱——他能飞了,不是像鸟那样扑扇着翅膀拼命往上爬,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随意地、心念一动就能离开地面的飞。
但那股力量还不够稳定。他展开翅膀在万鸡殿上空盘旋了几圈,落回地面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功德碑上。林青青扶住了他。
“你还好吗?”
“本座没事。只是还不习惯。”他把翅膀收拢,金色的羽毛缩回皮肤下,冠子退去,利爪变回粗糙的手指。白色麻布长袍被撑破了好几个洞,他穿着这件破袍子站在晨光里,像个刚从战场归来的伤兵。林青青把冲锋衣递给他,他穿上,拉好拉链,把那些金色的秘密藏回了凡人的躯壳里。
从那天起,鸡王开始练习切换形态。最初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试。白天万鸡殿游客太多,工人们都在,他不敢。夜里工人们睡了,游客散了,鸡也睡了,他一个人蹲在后山坡上,脱掉冲锋衣,赤脚踩在草地上,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股金色的力量。聚气,凝神,释放——翅膀从肩胛骨处破体而出,在月光下展开,金色羽毛根根分明。他试着扇动翅膀,身体缓缓离地,升到一人高,两米高,五米高,然后气一泄,摔了下来,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林青青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急救箱。“你每次偷跑出来我都知道。你的翅膀在月光下太亮了,我在万鸡殿都能看见。”她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他的尾椎骨。“没摔断。下次飞低一点,慢慢来。”鸡王把翅膀收回去,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没说话。
半个月后,他终于能控制住那股力量了。从起飞到降落,从悬停到转向,从低空掠地到爬升几十米,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他甚至还学会了在半空中切换形态——先以半鸡形态飞起来,飞到半空把翅膀收回去,人就会往下掉,掉到一半再把翅膀展开,像战斗机俯冲后拉起,很刺激。第一次试的时候差点摔进发酵池,王胖子正在池边翻粪,看到一个秃头男人从天上掉下来,吓得把粪铲扔了出去。鸡王在半空中重新展开翅膀,贴着王胖子的头皮拉起来,飞回了后山。王胖子站在原地,腿都软了。“梁……梁总?”他揉了揉眼睛,那秃头已经不见了,只有发酵池的塑料布在夜风中哗哗作响。
事故发生在第三周。那天傍晚,游客散尽,工人们正准备收工。鸡王站在塔吊顶端的驾驶室顶上,俯瞰整个工地,夕阳西沉,玉龙雪山的山顶被晚霞染成金红色,万鸡殿的彩钢瓦屋顶在暮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光,功德碑上的红色名字在夕阳中像一颗颗燃烧的星。他心念一动,纵身一跃。
不是跳,是飞。白色冲锋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翅膀从后背展开,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两面被点燃的旗帜。他没有飞高,贴着塔吊的吊臂滑翔,然后转了个弯,朝万鸡殿的方向飞去。翅膀扇动时,金色的羽毛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音。
地面上的工人们看到了。
老张头正端着一碗米饭蹲在食堂门口啃鸡腿,抬头看到梁总从塔吊上飞下来,碗掉在了地上,鸡腿滚进了排水沟。老李推了推眼镜,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小赵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他没觉得疼,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王胖子从厨房探出头,一把菜刀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赵大彪牵着藏獒从养狗场过来,刚到门口就看到了那一幕,手里的铁链滑脱了,藏獒夹着尾巴跑回了养狗场。
“梁总在飞。”老张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飘忽不定。“拍电影呢吧?肯定是拍电影!你看那翅膀,金灿灿的,肯定是特效!”小赵的嗓子都劈了。老李没说话,推了推眼镜,盯着空中那个越飞越近的身影,鸡王已经降落在了万鸡殿门口,翅膀收拢,金光敛去,冲锋衣上沾着几根金色的绒羽,他转过身看着这群目瞪口呆的工人,深知这次训练过火了。
林青青从诊疗室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注射器。她看了一眼鸡王,又看了一眼远处塔吊上那个没人敢爬上去的驾驶室,一把拽住鸡王的袖子,把他拖进了万鸡殿二期。
“你得低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忘了斯里兰卡那颗子弹了?如果今天在天上飞的不是一个‘工地项目经理’,而是一个‘长着金色翅膀的怪物’,你猜下次来找你的会是谁?不是游客,不是记者,是军队。他们会把你关进实验室,抽你的血,拔你的毛,切片研究。你跑得掉,万鸡殿的鸡跑不掉,花姐跑不掉,小黄跑不掉。”鸡王看着她,她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后怕。
“本座知道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头。她躲开了。
当天晚上,鸡王把全体工人召集到万鸡殿门口的空地上。没有舞台,没有音响,没有红毯,只有一盏工地探照灯支在地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功德碑上。
“今天你们看到的事,”他开口了,“不是拍电影。本座不解释,也不否认。但本座告诉你们——这件事,出了这个工地,不许再提。谁提,谁走人。万鸡殿不留管不住嘴的人。工地的工资,是本座发的,工地的一切,是这些鸡给的。你们能在这里养家糊口,是因为万鸡殿有几百种鸡、几千只鸡在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