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旅行的第三天,鸡王和林青青登上了玉龙雪山的海拔四千五百米处。再往上就没有路了,只有冰川和裸露的岩石。鸡王停下来,蹲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微温的石头上,林青青站在他身后,喘着气,高原反应让她的嘴唇有些发紫,但她的眼睛很亮。“就是这里?”她问。鸡王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脚下的岩石。五千年前,他从这里起飞,飞过杜鹃林,飞过草甸,飞过悬崖,飞到对面那座更高的山峰上。那时候,这里没有游客,没有索道,没有氧气瓶,只有雪、松林和风。
“它来了。”鸡王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一只银白色的巨鸟从山脊后面升起来,双翼展开,翼展超过四米,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比鸡王的金色更纯粹、更古老、更接近太阳的本色。神鹰。
林青青屏住了呼吸。她见过鸡王从塔吊上飞下来,见过他金色的翅膀和鲜红的冠子,但她从来没有见过神鹰。那不是普通的鹰,那是从神话里飞出来的。五千年了,它还在,在玉龙雪山的最高处,等待那个和它有约的王者的归来。神鹰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收拢翅膀,落在鸡王面前那块凸出的岩石上。它歪着脖子看着鸡王,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秃头,冲锋衣,旧胶鞋,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它的嘴微张,发出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啸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灵魂听的。
“本座来了。”鸡王用古老的半神语言说,“一百零八种,集齐了。”神鹰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喜悦,没有欣慰,只有一种跨越漫长时光后的平静。它张开嘴,用人间的语言说话了,不是说出来的,是从鸡王的灵魂深处响起来的,像他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从你借梁建国的身体苏醒,从你在工地后山搭起万鸡殿,从你收服第一只鸡开始,我看着你。马达加斯加的蓝鸡,智利的浪琴鸡,冰岛的绒鸡,新西兰的巨鸡,斯里兰卡的锡兰鸡,埃塞俄比亚的咖啡鸡,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天堂鸡,还有那只在云南深山里等了你五千年的红原鸡。你走过了所有该走的路,收服了所有该收的鸡,你的功德碑已经满格了。你的妖力已经恢复了一成,能变成半鸡半人,能短距离飞行。但这远远不够。你的妖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你的真身还没有归位。”
林青青站在鸡王身后,听不懂神鹰的语言,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她看着鸡王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鸡王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岩石上,感受着五千年冰雪的温度。“本座要怎么做?”
神鹰展开翅膀,银白色的飞羽在阳光下像一面扇子。“回万鸡殿。闭关修炼,七七四十九天,一刻也不能停。在这四十九天里,你要把那一百零八种鸡的血脉逐一融合,每融合一种,妖力就恢复一分。四十九天后,一百零八种全部融合,你的妖力就会完全恢复。到那时,你就可以彻底恢复真身了。不是半鸡半人,是你本来的样子——玉龙雪山金羽鸡王,翼展三丈,冠红如血,一声长鸣震落冰雪。”
“那梁建国呢?他的身体会怎样?”鸡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塞着水泥灰,手背上有被金雕啄过的疤痕,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这是梁建国的手,也是他的手。
神鹰收拢翅膀,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迷惑。“梁建国的灵魂一直在你体内沉睡,从你附身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消失过。你收服鸡种,他的灵魂就苏醒一分。一百零八种全部融合之后,他的灵魂就会完全苏醒。到那时,你可以同时拥有两个身体——凡人的梁建国,和神的金羽鸡王。你可以自由切换,想去人间就去人间,想回雪山就回雪山。这是本座给你的承诺,也是本座欠你的。五千年了,该还了。”
鸡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青青以为他睡着了,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老梁?”
鸡王抬起头,看着神鹰。“本座还有一个问题。”神鹰歪着脖子看着他。“本座修炼的时候,能带着她吗?”他伸手指着林青青。神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着那个站在杜鹃林旁边的女人,穿着白色羽绒服,脸颊被高原紫外线晒得发红,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神鹰看了很久,发出一声低沉的啸声。“修炼是孤独的,不能有人打扰。但她可以在万鸡殿等你。四十九天,不长。”
林青青听不懂神鹰说的话,但她看到了鸡王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舍。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它说什么?”
“它说本座要闭关修炼,四十九天。不能有人打扰。”
林青青的手指收紧了。“四十九天?你一个人?”鸡王点了点头。“万鸡殿怎么办?花姐怎么办?黑旋风怎么办?那些鸡蛋怎么办?游客怎么办?”
鸡王看着她焦急的脸,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还有你。花姐,交给你了。万鸡殿,交给你。鸡蛋,交给你。游客,交给老刘。本座只需要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本座回来。”
神鹰展开翅膀,从岩石上腾空而起。它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对着鸡王发出了最后一声啸声,这次是用人间语言说的,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