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天的第一场雪过后,鸡王都会去玉龙雪山祭拜。不是去景区,是去那些没有游客的深山。从山脚的松林出发,沿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路线往上走。路过杜鹃林,路过草甸,路过悬崖,走到海拔五千米处,那块被太阳晒得微温的岩石旁。那是神鹰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也是红原鸡把最后的力量传给他的地方。鸡王会把功德碑上描红的余漆留下一点,带到这里,涂在岩石的裂缝里。红色在灰白的岩石上格外醒目,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这一年,小喔七岁了。鸡王蹲在岩石前,手里端着那碗从山下带上来的枸杞水,水已经凉了。他身后的杜鹃林还是那片杜鹃林,五千年前他和那只金黄色的母鸡在这里筑过巢。巢早就不在了,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围,树皮上长满了松萝。
“本座来了。”鸡王用古老的半神语言说。声音不大,在海拔五千米的稀薄空气中像一阵风,吹过岩石,吹过杜鹃林,吹向对面那座更高的山峰。山脊后面,一只银白色的巨鸟升了起来。双翼展开,翼展超过四米,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比鸡王的金色更纯粹,更古老,更接近太阳的本色。神鹰。
它在空中盘旋了三圈,收拢翅膀,落在鸡王面前那块凸出的岩石上,歪着脖子看着鸡王。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反光背心,秃头,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枸杞水。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啸声。
鸡王听懂了。“你老了。”
“本座是老了。”鸡王蹲下来,把小喔从身后拉到前面。小喔歪着脖子看着那只银白色的巨鸟,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神鹰的影子。“这是本座的儿子,梁羽,小名小喔。他是本座的血脉,能听懂鸡族古语,能和鸡对话。本座带他来见你。”
神鹰歪着脖子看着小喔,看了很久。小喔也歪着脖子看着神鹰,一人一鹰对视了片刻。小喔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咕噜”。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是鸡族古语,最古老的那种,接近五千年前玉龙雪山上那些野鸡之间的对话。神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它认出来了。这孩子身上有金羽鸡王的血脉,也有那只红原鸡的血脉——他在出世的那一刻,那声“喔喔喔”就在雪山之巅留下了印记。
神鹰展开翅膀,从岩石上腾空而起,在小喔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落回岩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声。鸡王听懂了。神鹰说的是:“血脉未断,鸡族不灭。”
鸡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虫干,放在岩石上。虫干是花姐生前最爱吃的那种,晒之前用温水泡过,去掉沙子,在太阳底下晒三天。花姐不在了,黑旋风也不在了,连花姐最爱吃虫干的那块岩石,也被岁月打磨得圆润了许多。
“本座每年都来,带虫干,不是给你的,是给花姐的。它生前最爱吃这种,本座答应过它,每年带一把。今年是小喔替本座晒的,他在菜地边上的竹匾上晒了三天,一片一片翻的,没有一片烤焦。”鸡王看着神鹰,“本座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本座发愿,等本座百年之后,要把骨灰撒在这座雪山上。不是梁建国的骨灰,是本座的骨灰,金羽鸡王的骨灰。让本座的灵魂回归鸡族,回归这座山,回归这片天。本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本座不要墓地,不要墓碑,不要名字。撒了就行。”
神鹰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悲伤,是肃穆。
“你确定?”
鸡王点头。“本座确定。梁建国的骨灰,本座会埋在他老家的祖坟里。本座欠他的,那具身体,本座用了很多年,该还了。”
神鹰从岩石上腾空而起。它在鸡王头顶盘旋了三圈,一圈比一圈高,一圈比一圈慢。第一圈,风从雪山顶上下来,吹动了鸡王的反光背心。第二圈,云从山脊后面涌来,遮住了太阳。第三圈,雪从天空中飘落,不大,稀稀疏疏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三圈之后,神鹰朝雪山主峰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天边一个银白色的小点。
“它答应了吗?”小喔仰着头,脖子都仰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