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退休那年，鸡王主题公园正好开业五周年。甲方周德茂，那个当初被鸡王用“金鸡破煞”风水局忽悠得追加了五百万的胖子，终于熬到了六十岁。他在公司办了退休手续，把办公室钥匙交给了继任者，从省城回到了玉龙雪山脚下。他在镇上买了一套小院子，离工地不到两公里。每天早上吃过早饭，拎着一个保温杯，慢慢散步到鸡王主题公园。门卫老孙头已经换了，现在的门卫不认识他，拦住了。周总说：“我找梁总。”门卫用对讲机通报了一声，鸡王说：“让他进来。”
周总走进公园，走过红毯，走过功德碑，走过鸡文化长廊，走过小型剧场——剧场里正在播放鸡王在联合国大会演讲的录像，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笑了。他走到万鸡殿门口，鸡王正蹲在花姐坟前喂虫干。周总蹲在旁边，看着碑座上那朵干枯的红色月季花，沉默了一会儿。
“梁总，这花还是当年那朵？”鸡王把虫干放在碑座上，“年年开，年年谢。本座每年摘一朵最好的，放在这里。”
周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中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云。“梁总，我退休了。”
“知道。”鸡王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几声。“本座听老刘说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着枸杞水走在前面。周总跟在后面，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过万鸡殿，走过英鸡冢，走过黑旋风的坟，走过小黄的坟，走过蓝脚的坟，走到花姐的坟前停下来。鸡王蹲下来，把碑座上那朵干枯的月季花换掉，换上今天新摘的。花是红色的，花姐生前最爱啄的那种红。周总也蹲下来，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放在碑座上。饼干是旺旺雪饼，白色米饼表面粘着碎椰蓉，在晨光中泛着油光。
“花姐，这是你最爱吃的。”周总说。鸡王看了他一眼，“花姐不吃雪饼，花姐吃虫干。”
周总愣了一下。“那我给它换一个。”他把雪饼从碑座上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响。“我吃，它看着。心意到了就行。”
鸡王没说话，把花姐坟前那碗虫干往周总那边推了推。周总看着那碗泡软的虫干，咽了口唾沫。“梁总，这是鸡吃的？”鸡王点头。“人能吃吗？”“能吃。虫干蛋白质含量高，比牛肉还高。但你别吃，这是花姐的。”周总把手缩了回去。
从那天起，周总每天都来。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门卫已经不拦他了。他拎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普洱茶，慢慢走到英鸡冢，在花姐的坟前蹲下来，把保温杯放在碑座上，开始聊天。聊天内容从天气到物价，从当年的工地到如今的公园，从鸡王到花姐。有时候鸡王也在蹲在旁边刻字，两个人不说话，各蹲各的。
有一天，周总突然问了一句：“梁总，你当年说那个‘金鸡破煞’风水局，我到现在也没搞懂，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鸡王正在刻字，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刻。刻完最后一笔，把凿子和锤子放在地上，端起枸杞水喝了一口。“你信，就是真的。”
周总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我现在信。梁总，我信了一辈子。当年你说要养鸡，我信了，给你追加了五百万。后来你说要建万鸡殿，我信了，帮你跑前跑后。再后来你说要参评鲁班奖，我也信了。这么多年来，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信。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你说到做到。”
周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鸡王。照片上是当年的工地，材料堆场乱糟糟的，活动板房歪歪斜斜，塔吊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蹲在工棚门口，端着饭碗，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那是当年的梁建国，不是鸡王，是梁建国，一个秃头、啤酒肚、腰椎间盘突出、被甲方骂了还要赔笑脸、被工人顶撞了只会叹气的工地项目经理。梁建国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身体还在，他的眼睛还在——虽然眼睛里住着另一个灵魂，但他的身体撑起了万鸡殿。
“梁总，”周总的声音有点哑，“这张照片，我留了好多年。当年你刚接手这个工地的时候，我去检查，顺手拍的。那时候你蹲在工棚门口吃泡面，头发还没掉光，肚子也没这么大。你不知道我拍了你，我回到车上，翻看照片，发现你的眼睛里有一道光。不是反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我当时想，这个人不简单。”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梁建国，玉龙雪山隧道项目，开工第一天。这个人眼里有光。”
鸡王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照片上梁建国的脸上缓缓划过，指腹下的相纸已经磨得发亮。那是梁建国的脸，也是他的脸。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把照片还给了周总。
“本座替他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