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王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了。梁建国的身份证上写着六十八岁，那是这具身体的年龄。但他的灵魂已经活了五千多年，从玉龙雪山的古松上起飞，在冰洞中沉睡五千年，借凡人之躯重生，又过了将近二十年。五千加二十，五千零二十。但人们不这么算。人们只知道梁建国今年六十八岁，鸡王也六十八岁。只有林青青、小喔、梁小军和那些从万鸡殿建立之初就跟着他的老伙计们知道，他们的梁总，不止六十八。
“爸，今年给您办个寿辰吧。”小喔蹲在鸡王面前，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烂的笔记本。鸡王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端着枸杞水，闭着眼睛。“办什么寿辰？本座又不是没活过。”小喔翻开笔记本，“不是普通的寿辰。是世界鸡王联合会提议的，说是您从万鸡殿建立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加上您之前的……那个，他们想给您办一个百岁寿辰。一百岁。”
鸡王睁开眼睛，看着小喔。小喔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他一模一样。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秃顶，老年斑，眼角皱纹。他看着那个在玉龙雪山脚下蹲了二十年的老人在儿子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一百岁。不是五千岁，是一百岁。从他在工地工棚里醒来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二十年。加上梁建国活了四十八年，合计六十八年。但梁建国不是他，他也不是梁建国。他是鸡王，金羽鸡王。他的年龄应该从在玉龙山古松上第一次展开翅膀那天算起。那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一百岁就一百岁吧。
“办。”
消息从万鸡殿传遍了世界。法国布雷斯鸡协会最先回复，杜邦秘书长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小杜邦接替了父亲的位置。小杜邦在回函中写道：“梁总是布雷斯鸡的恩人，也是我父亲的挚友。他的百岁寿辰，布雷斯鸡协会一定到。”日本长尾鸡协会的山本会长也去世了，他的孙子山本一郎接替了祖父的位置。他在回函中写道：“梁桑是日本长尾鸡的守护者。百岁寿辰，山本家族全员参加。”菲律宾斗鸡协会、西班牙斗鸡协会、美国火焰鸡协会、澳大利亚伞尾鸡协会、南非裸颈鸡协会、冰岛绒鸡协会、马达加斯加蓝鸡保护组织、斯里兰卡野生动物保护局、巴布亚新几内亚部落联盟、联合国粮农组织都发来了贺电。
寿辰定在秋天，玉龙雪山最美的季节。小喔没有请婚庆公司，他自己操办。场地设在万鸡殿门口的空地上，那是二十年前鸡王第一次站在工人们面前宣布“本座要养鸡”的地方。红毯从公园大门一直铺到万鸡殿门口，红毯两边每隔两米绑一个金色的气球。气球上印着“鸡王百岁”四个字，是老刘用刻字机刻的模板，王胖子用喷漆一个一个喷上去的。舞台还是那座舞台，刷了新漆，背景布换成了巨幅照片——鸡王蹲在功德碑前刻字的侧影，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手里握着凿子和锤子，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关乎生死的使命。
舞台两侧各放了一排椅子，不是给人坐的，是给鸡坐的。一百零八把椅子，一百零八种鸡，每种一只代表。椅子是从万鸡殿仓库里搬出来的，原本是花姐的“元老院”淘汰下来的旧椅子，铺着软垫，垫子上绣着鸡种的名字。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空着，那是花姐的位子。花姐不在了，但椅子还在。鸡王说，留着。小喔在椅子上放了一朵红色的月季花，从花姐坟前那棵月季上剪下来的。
寿辰那天，天气好得出奇。玉龙雪山的山顶没有一丝云，主峰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巨大的银色纪念碑。晨风从雪山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息，和二十年前那个清晨一模一样。鸡王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金鸡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花姐的旧羽，已经干枯了，但他每天都别着。他拄着拐杖，从院子里慢慢走到万鸡殿门口。林青青扶着他，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她很久不化妆了，今天化了。小喔穿着金色的 polo 衫，左胸口袋上绣着“鸡王”两个字，站在台下迎客。梁小军穿着那套深藏青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鸡形胸针，抱着儿子梁小禾。小禾已经好几岁了，穿着小鸡 costume，头上戴着一顶红色毛线帽，帽子顶上缝着一撮鸡毛。
宾客从世界各地赶来。法国布雷斯鸡协会的小杜邦带来了一瓶陈年的香槟，日本长尾鸡协会的山本一郎带来了一幅浮世绘，画的是长尾鸡在樱花树下散步。菲律宾斗鸡协会送来了一双斗鸡靴，西班牙斗鸡协会送来了一柄斗鸡刺。美国火焰鸡协会送来了一本相册，里面是火焰鸡在德克萨斯牧场的生活照。澳大利亚伞尾鸡协会送来了一根伞尾鸡的尾羽，装在水晶盒里。南非裸颈鸡协会送来了一罐鸵鸟油，说是对膝盖好。冰岛绒鸡协会送来了一条手工编织的羊毛毯。马达加斯加蓝鸡保护组织送来了一颗蓝鸡的蛋化石。斯里兰卡野生动物保护局送来了一尊锡兰鸡的木雕。巴布亚新几内亚部落联盟的长老亲自来了，穿着草裙，头戴羽毛冠，带来了一根天堂鸡的尾羽，三米长，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长老说，这是部落里最后一只天堂鸡换下来的羽毛，献给鸡王。联合国粮农组织的代表送来了一封贺信，信上盖着联合国的徽章。农业农村部的代表送来了一块匾额，上书“万鸡之祖”四个大字。省住建厅的代表送来了一块鲁班奖的复制品，原件在功德碑的玻璃罩里，这块是给鸡王留作纪念的。
鸡王坐在花姐的椅子上，看着那些礼物，看着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为他祝寿的人。他的眼睛花了，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他感觉到小杜邦握着他的手时，手心里有汗。他感觉到山本一郎鞠躬时，头顶几乎碰到了他的膝盖。他感觉到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长老在他面前跳舞时，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动。他感觉到那些鸡，那些从万鸡殿的鸡舍里走出来的、一百零八种鸡的后代，正蹲在那些椅子上，歪着脖子看着他。
寿辰在上午十点开始。小喔走上台，拿起话筒，台下安静了。他看着台下那些肤色各异、语言各异、年龄各异的人们，那些蹲在椅子上的鸡，那些从万鸡殿每个角落探出头来的鸡群。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