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了起来。不是拄着拐杖站起来的，是自己站起来的，腰板挺直，膝盖不疼了，手不抖了，眼睛不花了。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深褐色，是金色的，亮金色，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瞳孔收缩成竖线，像一道被压缩的闪电。他的头上长出了鸡冠，鲜红如血，高高耸立，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他的后背裂开了，一对金色的羽翼从裂缝中展开，翼展三丈，遮天蔽日，每一根羽毛都在发光，不是反射雪光，是真的在发光。他的身体在缩小，从一米七变成一米，从一米变成半米，从半米变成一只鸡。一只浑身金羽、冠红如血、尾羽拖曳、爪如青铜的金鸡。
五千年前，他从这棵古松上起飞。今天，他回来了。
金鸡站在古松下，仰头看着树冠。雪花落在他的金色羽毛上，化了，又落，又化。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嘹亮的、悠长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叫。
“喔——”
那声音穿透了雪幕，穿透了杜鹃林，穿透了英鸡冢，穿透了功德碑，穿透了万鸡殿，穿透了主题公园，穿透了小镇，穿透了丽江古城，穿透了玉龙雪山的每一道山脊，每一道冰川，每一块岩石。雪山在回应他，雪崩从主峰上倾泻而下，轰隆隆的，像远古的战鼓。
金鸡张开翅膀，从古松上起飞了。不是飞，是飘，他穿过杜鹃林，越过草甸，飞过悬崖，朝玉龙雪山的主峰飞去。他的翅膀在雪幕中划出金色的弧线，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
林青青追到山脚下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她站在杜鹃林边，喘着粗气，头发被雪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看到了古松下那根拐杖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反光背心。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反光背心抱在怀里，哭了。小喔也追到了，站在林青青身后，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玉龙雪山的主峰上。
“妈，你看。”他抬起手，指着那道金色的光。光柱中，一只金鸡正在向上飞，越飞越高，越飞越小。飞到主峰上方的时候，它变成了一颗金色的星星。然后天空传来一声悠长的“喔——”。那声音从雪山之巅传下来，传遍了整个丽江。
小喔蹲下来，把林青青扶起来。两个人站在古松下，仰头看着那颗金色的星星。星星在闪烁，一明一暗，像心跳。
“妈，爸回家了。”
林青青点了点头，把反光背心贴在脸上。背心上还有鸡王的体温，还有他的味道，还有他留下的那根金色的鸡毛。她把鸡毛从背心上取下来，别在自己的衣领上。
他们下山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脚印被新雪覆盖，来时的路已经找不到了。但小喔知道方向，他跟着那颗星星走。星星在雪幕中散发着金色的光，像一座灯塔。
玉龙雪山的鸡鸣，从此成了传说。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山顶上，山中就会传来一声鸡鸣。不是普通的鸡叫，是悠长的、嘹亮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喔——”。那声音传不到山脚下，但住在山脚下的人们说，他们听到了。他们说那是鸡王在守护他的子民。
小喔每天清晨都会站在万鸡殿门口，面朝玉龙雪山的方向，听完那声鸡鸣，才开始一天的工作。梁小军每天清晨都会站在功德碑前，听完那声鸡鸣，才开始描碑上的红漆。老刘每天清晨都会站在公园门口，听完那声鸡鸣，才开始卖票。赵大彪每天清晨都会站在养狗场门口，听完那声鸡鸣，才放开藏獒的铁链。游客们每天清晨都会站在主题公园里，听完那声鸡鸣，才举起手机拍照。
他们不知道那声鸡鸣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雪崩的回声，有人说是风的啸叫，有人说是地质活动产生的次声波。只有万鸡殿的人知道，那是鸡王在打鸣。他每天清晨都会站在雪山顶上，面朝东方，发出第一声鸣叫。他在叫醒这座山，叫醒这座城，叫醒这片土地。他在告诉所有人，本座还在，万鸡殿还在，鸡族不灭。
玉龙雪山鸡鸣，是鸡王在守护他的子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