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它该去的地方。”
说这句话时,司徒厌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一点很淡的凉意。那凉意不是冲井下那东西去的,反倒更像冲着某个把它留在这里的人。
他抬起左手,两指并拢,在灯上轻轻一抹。
黑漆小灯原本低伏的火芯忽然亮了一线。
那线亮得很奇特,不黄,不白,像极淡的一层青。灯光并不刺目,反而有种冷静到近乎清醒的意味。沈烬只看了一眼,心口就跟着一沉,像被这光照到了某根神经。
“别看井。”司徒厌又提醒了一遍。
他说完,提灯往前一步,站到了廊檐下。
“你走不了了。”他对井里那东西道,“有人断过你的路,给你缝过一半骨,也给你留了一半念。你现在上来,不是回人间,是替别人开门。”
井里静着。
那静不像认命,更像不懂。
半晌,井底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笑。
那笑声一出来,沈烬背后寒意骤起。
因为那笑太空了。
像一张嘴明明还在笑,里头却已经没有人。
下一刻,井口四周的风灯、草影、墙角阴影全都同时晃了一下。那道先前贴在窗上的淡影猛地从井边立起来,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而像被风一层层吹开的旧纸,大片大片往上翻。
沈烬掌心骤然一烫。
“它上来了!”
“不是它。”司徒厌眼神一冷,“是缝在它身上的东西。”
话音未落,那影子中间便裂开一道极细的黑线。
那黑线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却比夜色更黑,像有人用最细的针把什么不该缝在一起的东西生生缝到了一处。它一出现,井边那点本就稀薄的阴气一下变了味,先前那种湿冷和茫然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阴毒、极耐心的恶。
像终于有人揭开了外头那层可怜皮。
沈烬这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生出恻隐。
因为这玩意儿本就是拿那点残魂当壳。
它要的根本不是路。
是火。
司徒厌提灯的手稳得没有半点晃,淡声道:“看清了?”
沈烬声音发紧:“看清了。”
“那就记住。”司徒厌道,“以后见着可怜的、会哭的、会学活人说话的,不一定比会咬人的好对付。”
那道黑线猛地一震,似是被这句话激怒,忽然从残影中弹射出来,直冲沈烬掌心而来!
几乎同一瞬间,司徒厌手中青灯向前一送。
灯火不大,只在半空轻轻一晃,却像一把无形的小刀,正截住那缕黑线。两者相触,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丝落进雪水。
黑线剧烈扭动起来。
井边那团残影也跟着痉挛似地一抽一抽,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夹着泥水的声音。这回不再是“冷”或“路”了,而像无数细小声音重叠在一起,吵得人头皮发麻:
“开门……开门……开门……”
沈烬太阳穴猛地一跳。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差点把昨夜那扇青铜门重新掀出来。他脸色一白,掌心灰火纹也跟着乱跳,热意忽强忽弱。
司徒厌头也不回:“稳住。想想周三灯最后跟你说的第三句话。”
别把自己活成死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沈烬深吸一口气,咬紧牙,把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画面往下压。再抬手时,掌心灰火终于重新稳住,虽不大,却比先前更凝。
“按住它!”司徒厌喝了一声。
沈烬一步冲到廊下,迎着那道正拼命往前钻的黑线,抬手便按。
灰火触上去的一瞬,他耳边仿佛听见一声极尖的惨叫。
那不是井下残魂叫的,更像缝进它身体里的某种活物被火烫穿了皮。黑线疯狂收缩,像一条被从泥里拽出来的细虫,一边挣,一边还在往残影里退。
司徒厌却没有给它退的机会。
他另一只手忽然探入袖中,抽出一根细长铁钉,借着灯光直刺井口。
那钉不是刺人,是刺井。
“归!”
这一字出口,井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生生钉回去了。残影瞬间塌了大半,井边风灯一下全灭,四周陷入黑暗,唯有司徒厌手里那盏青灯还亮着,光冷而静,把那团正缓缓散开的影照得无处可躲。
这一次,那影子没再往上扑。
它像真的累了。
慢慢的,慢慢的,从人形散回了一团湿冷的气,最后全落回井口里去。
风重新吹起来时,院子里只剩枯草轻响。
沈烬站在廊下,胸口起伏得厉害,额上不知何时已出了汗,被夜风一吹,冷得厉害。掌心那阵热也退了,只剩一种筋脉被过度拉扯后的酸麻。
司徒厌把青灯收回,转头看了他一眼。
“害怕了?”
沈烬喘了两口气,嗓子发哑:“有点。”
“还敢看井么?”
沈烬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盯着那口已经彻底黑下去的井,沉默片刻,才道:“敢。”
司徒厌点了下头。
“那就行。”他说,“怕归怕,敢归敢。前者是人,后者是命。”
说完,他抬脚走向井边。
沈烬跟过去,往井里看时,里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再没有任何影子冒出来。可井沿边上,却多了一截极细的黑线,像死虫一样蜷着,已经不动了。
司徒厌俯身把那截黑线夹起来,看了两息,神色沉了沉。
“果然不是自然养出来的。”他说。
“有人早在这地方埋了钉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