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要每天都做三菜一汤,简单一点就行。”
“你确定?”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你要我做得简单一点?”
“嗯,简单就行。”
“那从明天开始,我就给你做白水煮面。”
“……能不能加点青菜?”
“你不是要简单吗?”
“简单不等于简陋!”
她笑得蜷在我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水晶。那一刻,我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红扑扑的脸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想让她回什么五维空间。我想让她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每一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和林晚晚渐渐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她不再刻意控制自己的走路姿势,有时候走着走着就飘起来了,也不觉得尴尬;我学会了她教我的方法,在她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时不尖叫,只是淡定地问一句“又去哪里了?”
她说她喜欢这种被接纳的感觉。
我说这不是接纳,这叫被动接受,因为我也拦不住你。
她听完就悬浮在半空中踢我一脚,力道不大,带着一种撒娇式的嗔怒。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难得没课,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晚晚盘腿坐在我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我的高等数学教材——她说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用这么低效的方式学习知识,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里在放一个恋爱综艺,主持人正在问嘉宾:“如果有一天你的另一半突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嘉宾说了一大堆煽情的话,什么“我会一直等他回来”之类。我听得索然无味,正准备换台,林晚晚突然开口了。
“陈晨。”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只能在这里待一百天,你会怎么样?”
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客厅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会笑会闹会吃醋会悬浮的女生。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不正常了。
“我们五维空间的意识体在低维度的存在是有时效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一百天是我的极限。一百天之后,我必须回去。”
“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我可以选择再来,但每一次的间隙都会越来越长,因为维度之间的频率差异会被不断放大。”
“第一次间隙有多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十年。”
十年。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空白。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嘈杂声,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爱情就是要经受考验”之类的话,我伸手把电视关了,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从一开始。”她说,“我来到你身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只能待一百天。”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你从一开始就不要我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还是没抬头,“如果你知道我只能待一百天,你是不是就不会让我留下来?”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这种结局,我还会让她进入我的生活吗?还会让她每天叫我起床、给我做饭、在我身边飘来飘去、笑得那么好看吗?
“陈晨。”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但她还在笑,笑得很用力,“今天已经是第九十九天了。”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无数念头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出去。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笑着的嘴角、鼻尖的泪珠,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那你明天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林晚晚愣住了,眼泪止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猫。
“你……你要给我做饭?”
“嗯。”我说,“你做了九十多天的饭,最后一天换我来。”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真正的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感动。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眼泪鼻涕全蹭在我t恤上。
“你怎么这样啊!”她哭着控诉,“你就不能表现得难过一点吗?你就不能说你舍不得我吗?你这样我会更不想走的你知不知道!”
我觉得我大概是世界上最笨的男朋友——不,我甚至都算不上男朋友,因为从头到尾她都在单方面地对我好,而我连一个正式的告白都没给过她。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湿漉漉的,鼻头红红的,蹭了一脸泪痕的样子又狼狈又可爱。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按下去,然后说出了这辈子最认真的话:
“林晚晚,我喜欢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说。
“那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我问。
“我……”她眨了一下眼睛,眼泪又掉下来一颗,“我不是一直都是吗?”
我们就这样拥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黑透了,久到邻居家的狗都不叫了。最后林晚晚在我怀里睡着了,睡着了之后她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浮,我不得不一手搂着她的腰,防止她飘到天花板上撞到头。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我看着怀里呼吸平稳的林晚晚,想起她说的第一百天的期限,想起十年,想起所有好的和不好的可能性。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我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堆食材。林晚晚跟在我后面,终于不再飘着了,老老实实地走在地上,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奇怪,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她好奇地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着活鱼说“它好可怜”,一会儿站在水果摊前闻芒果的味道,说“这个维度世界居然有这么多可爱的气味”。
我要给她做一顿饭。也许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厨艺方面我完全不能和她比,但胜在用心。我做了她第一次给我做的糖醋排骨——虽然卖相远不如她做的,有几块还烧糊了边缘。我还炒了两个简单的素菜,煮了一锅白米饭。
林晚晚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卖相不佳的糖醋排骨,看着不太绿的炒青菜,看着煮得有点硬的米饭,嘴角一直在哆嗦。
“你别哭啊。”我赶紧说。
“我没哭。”她揉了揉眼睛,“我只是觉得……你盐放多了。”
“那你别吃了!”
“我不。”她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咀嚼,然后皱起眉头,“真的很咸。”
“我帮你倒掉。”
“不要。”她伸手护住盘子,抬起眼睛看我,“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表情,鼻子突然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打着旋儿往下落。秋天已经深了,她来的时候还是盛夏。
吃完饭之后,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难得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没有悬浮,没有突然消失,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放在一把真实的椅子上,像个真正的人类女生。
“陈晨。”她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们五维空间的意识体会选择低维度投影?”
我摇头:“没想过。”
“因为我们羡慕你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们有开始,有结束;有得到,有失去。你们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唯一的,不可重复的。而在五维空间,所有的时间线都是同时存在的,过去未来没有分别,每一个选择都同时存在,所有的可能性都同时展开。”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但在你们的世界里,吃一块糖醋排骨,会觉得好吃,会觉得幸福,会觉得‘这一刻真好啊’。”她笑了,笑得很温柔,“这种‘当下’的感受,我们在五维空间永远体会不到。”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松动了一些。
“所以你会走吗?”我问。
“会。”她说,“但我还会回来。”
“十年后?”
“也许更短。”她歪着头想了想,“如果我足够努力,也许可以把间隙缩短一些。而且——”
“而且什么?”
她突然凑近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春天气息。
“而且,就算我走了,陈晨,你的世界也不会变。”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我一直都在你的时间线上。我们的故事不是只有一百天。”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唇轻轻落在我的嘴角,像一片花瓣拂过。
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的嘴唇很软。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不见了。阳台上只剩下一把空椅子,椅垫上还有她坐过的温度。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有她留下的触感。
十年。
我可以等。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因为这意味着我有十年的时间来想清楚一个问题——怎么跟爸妈解释自己找了个来自五维空间的女朋友。
这个理由,比“大学还没毕业就谈对象”应该更有说服力吧。
大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已经开始努力了。不许喜欢别人。等我。——林晚晚”
我看着这条短信,在秋天的阳光里,笑了。
远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像是时间写给大地的情书。而我,大概是全世界第一个收到五维空间短信的人。
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
算了,我也懒得说。
等她回来再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