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买了三天,我只骑出去过一次。不是在小区后面那条小路上勤学苦练,而是推着它去修车摊把车铃装上了。修车大爷看着我推着一辆崭新的二手车来装一个五块钱的车铃,眼神里写满了“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你怎么不自己装?”林晚晚跟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她最近迷上了冬天的冰棍,说“三维世界最伟大的发明就是在最冷的时候吃最冷的东西”。我问她这是什么逻辑,她说“五维逻辑”,我就不问了。
“我不会装车铃。”我理直气壮。
“车铃不是用螺丝拧上去就行了吗?”
“那你也说了,要用螺丝拧。我没有螺丝刀。”
“我们家有螺丝刀。”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修电饭煲的时候用过,用完放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和遥控器电池放在一起。蓝色手柄,十字头。”
我看着她,她嗦了一口冰棍,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完鱼的猫。
“林晚晚,你能不能不要记住所有东西的位置?”
“不能。”她说,“这是基本功能。”
“那你记住螺丝刀的位置有什么用?”
“等你下次找不到的时候告诉你。这样你就会觉得我很厉害。然后你就会更喜欢我。”
我被她这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修车大爷装好了车铃,收了五块钱,看了看林晚晚,又看了看我,露出了一个“年轻真好”的笑容。我推着车离开,林晚晚嗦着冰棍跟在后面。冬天的阳光照在她的白羽绒服上,晃得人眼睛疼。
“陈晨,你今天下午要练车吗?”
“练。”
“我陪你。”
“你上次说‘陪我’,结果自己骑光轮飞出去了。”
“那是意外!”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今天不会了。今天我走路,你骑车。我帮你看着路。”
我看着她手里的冰棍棍,看着她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样子,叹了口气。“行。那你别吃冰棍了,腾出手来扶车。”
“我可以用嘴叼着冰棍。”
“你是人,不是海豚。”
“海豚不会叼冰棍,它们吃鱼。”
“……林晚晚。”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我的比喻句变成生物课?”
她歪头想了想:“不能。这是基本功能。”
我觉得我跟她讨论任何问题都是在浪费时间。不是因为她说得对,而是因为她总能用一种奇怪的逻辑把我绕晕,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认为我同意了。
下午两点,小区后面的那条小路。
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光线很好,把光秃秃的梧桐树枝照得像一幅素描。我把自行车从楼道里推出来,林晚晚已经站在路边了,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红色围巾——不对,那是她织的那条“初学者花纹”围巾。鼓鼓囊囊的,歪歪扭扭的,灰线里夹杂着几行奇怪的凸起,像一条被蚊子叮过的蛇。
“你戴了?”我有些意外。
“你不是说会戴吗?”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我先戴给你看。”
“我说的是你织好了我会戴。我没说让你戴。”
“你先戴还是我先戴有区别吗?反正都是戴。”
“有区别。这条围巾是你给我织的,应该是我戴。”
“那你现在戴上。”
“现在不冷。”
“我冷。”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我,“你戴上,我就不冷了。”
“这是什么逻辑?”
“五维逻辑。”
我又输了。围巾戴在脖子上,有点扎人,但那点扎人的感觉混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舒服。我低头看了看围巾上那些鼓鼓囊囊的花纹——不,是错误——忽然觉得这些错误也挺好看的。像一条围巾该有的样子。
“上车吧。”林晚晚拍了拍车后座,“我先载你一圈,让你感受一下平衡。”
“你会骑?”
“不会。”
“那你怎么载我?”
“我用超能力。”
“你说了尽量不用超能力。”
“今天是尽量不用,不是完全不用。特殊情况可以用。”
“什么特殊情况?”
“你想学车想得快哭了的情况。”
“我没有想哭!”
“你的眼眶刚才红了一下。”
“那是风吹的!”
“冬天的风不会把人的眼睛吹红,只会把人的脸吹僵。你的脸没僵,你的眼睛红了。所以不是风。”
我深吸一口气,跨上了自行车后座。
“行。你载我。如果摔了,你要负责。”
“摔不了。”林晚晚跨上前座,双手握住车把。她的脚踩在踏板上,没有用脚蹬,而是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一秒,两秒,三秒。自行车缓缓地自己动了起来。不是很快,比走路快一点点,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看,没摔吧。”她得意地说。
“你现在在用超能力让车自己走?”
“嗯。但是我只用了百分之五的频率,所以不算消耗。”
“百分之五能坚持多久?”
“大概——十分钟。”
“那我们只有十分钟。”
“够了。十分钟够你感受平衡了。”
车在小路上缓缓前行。我坐在后座,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扫过我的脸。痒痒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春天般的气息。我忽然很想靠在她背上,但怕影响她控制平衡,就没动。
“陈晨。”
“嗯。”
“你靠着我吧。我不怕重。”
“你怎么知道我想靠?”
“你的频率刚才动了一下。”她说,“在我们五维空间,这种频率波动叫‘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很可爱。”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频率波动来分析我的心理?”
“不能。这是基本功能。”
“你除了‘基本功能’还会说什么?”
“还会说——你靠不靠?不靠我就停车了。”
我靠了上去。她的背不宽,但很暖。羽绒服的布料滑滑的,贴着脸颊很舒服。她的手握在车把上,手指修长白皙,在冬日的阳光下像半透明的玉。
“林晚晚。”
“嗯。”
“你现在像不像在骑摩托车?”
“不像。摩托车比这个快。”
“那就是在骑小电驴。”
“小电驴也没有这么慢。”
“那就是在骑——一只很乖的乌龟。”
她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吹散。“陈晨,你的比喻真的很奇怪。”
“那你来比喻。像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像时间。”
“时间?”
“时间就是这样。不快不慢,一直往前。坐在上面的人,会慢慢变老。”
我的手从她背后收回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动作,空出一只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的腰上。
“不用紧张。”她说,“我的频率很稳。”
“你的频率稳,我的心率不稳。”
“为什么?”
“因为——你的腰很细。”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骑车。
十分钟后,自行车停了。不是因为超能力耗尽了,而是因为小路到尽头了。前面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枯了的藤蔓。林晚晚把车停在墙边,转过头看我。
“学会了吗?”
“学会什么?”
“平衡的感觉。”
我想了想:“你骑车的时候,我感觉不到颠簸。很稳。”
“那是超能力的作用。如果你自己骑,会颠。”
“那你教我骑的时候,能用超能力帮我稳着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不是你在骑车了,是超能力在骑车。”
“那有什么区别?反正结果都是车在走。”
“区别大了。”她从前座上下来,把车推到我面前,“自己骑上去。我扶着后座。”
我骑上去,脚踩踏板,手握着把。车晃了一下,我赶紧用脚撑住地。
“别怕。”她的手扶在车后座上,“我在后面,不会让你摔的。”
“你上次也说不会让我摔,然后我摔进了冬青丛。”
“那次我没有扶。”她理直气壮,“这次我扶了。不一样。”
半信半疑地踩下踏板,车动了。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车把在我手里疯狂地左右摆动,我感觉自己随时要连人带车飞出去。
“稳住!”林晚晚在后面喊,“眼睛看前面!不要看脚下!”
“我没有看脚下!”
“你在看车把!车把也不能看!看前面!看路!”
“前面就是路!”
“看远处的路!不是看车轮前面的路!”
“远处的路和近处的路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车把上移开,看向小路尽头的那堵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车把不晃了。不是因为我的手不抖了,而是因为我的目光有了方向,身体自然而然地跟着那个方向走。
“我在骑!”我喊了出来,“林晚晚你看!我在骑!”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她一直在小跑跟着我,“你骑了——二十米了!”
“二十米?才二十米?”
“二十米也是骑!你刚才三米都骑不到!”
我高兴得想回头看,车把晃了一下,我赶紧转回去盯着那堵墙。“林晚晚,你不要松手!”
“我没松!”
“你确定?”
“确定!”
又骑了十几米,快到墙根了。我捏了一下刹车,车停了。我转头想跟林晚晚炫耀,发现她根本不在车后面。她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她早就松手了。
从我开始骑出第一米的时候就松了。
“林晚晚!”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路上回荡,“你骗我!”
她抬起头,喘着气笑了。“不骗你你能骑这么远吗?”
“你——你耍赖!”
“我这是教学方法!”她直起腰,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在我们五维空间,这叫‘信任驱动’。”
“这明明叫‘欺骗驱动’!”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学会了。”她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陈晨同学,恭喜你,你会骑自行车了。虽然还不会转弯,不会上车,不会下车,不会刹车——但你会的这三个动作,做得很好。”
“你说的是人话吗?哪三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