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的读心能力在经过几天的“分类训练”之后,确实有了明显改善。她不再随时随地接收到周围人的杂念,但有一个例外——我。用她的话说,我的想法对她来说就像“站在瀑布旁边,水声再大也听不到别的”。
“你这个比喻不对。”我靠在沙发上看书,“瀑布旁边应该听不到任何声音,你怎么还能听到别人的?”
“那就是——火车站。”她想了想,“我就是那个在火车站等车的人。周围所有人都在说话,很吵。但是你一开口,整个火车站就安静了。”
我放下书,看着她。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那卷灰色毛线——新买的粗线,织了大概三分之一,花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条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条围巾而不是一条被蚊子叮过的蛇。
“林晚晚,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觉得害羞吗?”
“不觉得。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她低着头织围巾,针脚很慢,一针一针的,像在数时间,“事实不需要害羞。”
“那我说‘我喜欢你’,也是事实。我也不用害羞?”
她的针停了一下。“你不用害羞。但我会。”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你说的‘喜欢’,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的手又开始织了,针脚比刚才快了一些。“你想的‘喜欢’,是‘她好看、她做饭好吃、她会织围巾’。我想的‘喜欢’,是‘他在、他笑、他戴着我的围巾’。”
客厅里的暖气嗡嗡响着,窗外的风把枯树枝吹得敲在玻璃上。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手指间穿梭的灰色毛线,看着她膝盖上那本翻开的编织教程——书页已经卷边了,有几页还沾了酱油,是她边做饭边看的时候弄的。
“你那个版本比我的好。”我说。
“哪个版本?”
“‘他在、他笑、他戴着我的围巾’。”
她的耳朵尖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否认,没有转移话题,没有用“五维逻辑”来掩饰。她只是低下头,把脸藏进围巾的半成品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陈晨,你真的很会接话。”
“是你先说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从毛线的缝隙里透出来,“我就是想说。”
那天的对话没有后续。织了一会儿,她收起毛线,说想看电影。我翻出一部老片子,她靠在我肩膀上,看到一半,我感觉到她呼吸变慢了——她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她。电影继续放着,荧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睡着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眉头没有皱着,嘴角没有绷着,整个人软软的,像一团被晒暖了的棉花。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从天而降,白裙子飘在半空中,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那时候的她,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完美、从容、无所不知。现在的她,会为了织坏一条围巾哭鼻子,会把酱油打翻在书上,会坐在我肩膀上睡着。
哪一个更好?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哪一个我都舍不得换。
那天晚上,发生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是林晚晚的超能力在半夜突然失控了。
我当时已经睡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床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运转的震动。我睁开眼睛,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到了让我瞬间清醒的一幕。
林晚晚浮在半空中。
不是那种“飘在天花板下面”的悬浮,而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从床上拎了起来,她整个人平躺着,离床面大概半米高,睡裙的裙摆垂下来,在空中微微飘荡。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她还在睡。
“林晚晚。”我小声喊她。
没有反应。
“林晚晚!”我加大了音量。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身体从平躺慢慢变成了倾斜,像一个被缓慢竖起来的木偶。她在空中坐了起来,双腿悬着,眼睛还是闭着的。
“林晚晚,你醒醒!”
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是一双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睛。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在睁眼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里闪过了一整个星空——无数的光点在她的虹膜深处流动、明灭、旋转,像银河在她眼睛里坍缩又膨胀。
“陈晨。”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
“我在。”
“我的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受控制了。”
“超能力失控?”
“嗯。频率在乱跳。可能是白天的训练——读心控制影响了核心频率的稳定性。”
“你能下来吗?”
她试了一下。身体在空中晃了晃,没有下降。
“不行。我现在像被——钉在了这个高度上。”
我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伸手去够她的手。她的手指握住了我的,凉的,不是那种受凉的凉,是那种从体内透出来的、频率不稳定带来的能量流失。
“抓紧我。”我说。
“抓紧了。”
我用力一拉。她的身体从半空中缓缓下降,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她的脚碰到了地板,膝盖弯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腰,把她带到了怀里。
“站稳了?”
“站不稳。”她的声音有些喘,“频率还在乱,我的腿——没感觉。”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核心频率在波动,那种波动会影响她对三维世界的感知和控制。就像你在船上站久了,上了岸还觉得地在晃。但她是反过来的——她的身体在岸上,感知在船上。
“我抱你去沙发上。”
“嗯。”
我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应该有重量。但她的身体是热的,心跳很快,隔着睡裙和我的t恤,我能感觉到那种急促的、不安的跳动。
我把她放在沙发上,给她盖了条毯子。她在毯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她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动着,像是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你在干嘛?”
“在手动调整频率。”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以前自动就能调好,现在自动的坏了,要手动修。”
“修得好吗?”
“能。但是要时间。”
我在沙发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很细,比头发丝还细,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
“林晚晚,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
“记得。”她的眼睛没睁开,手指还在动,“你的泡面掉了。”
“我当时以为你是鬼。”
“鬼没有我好看。”
“我当时不知道。”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手指间的金色轨迹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频率稳定了一点点。”她说,“继续说话。”
“说什么?”
“随便。你的声音可以帮我稳定频率。因为你的声音里有频率锚点的振动。”
我想了想,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下午看的电影的剧情、张伟昨天发来的搞笑视频、小区楼下那只总在垃圾桶旁边蹲着的橘猫。我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在动,金色轨迹从稀疏变得密集,从暗淡变得明亮。渐渐地,她身体不再发抖了。
“好了一些。”她睁开眼睛,“扶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