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她低下头看着我,“但是和你一起去,怕也不怕。”
九月一号,开学。大四了。
同学们各有各的去向,张伟签了本地的互联网公司,周宇去了外地的工厂,李程保研了。我还在犹豫,林晚晚问我“要不要留在本市”,我说“你在这里,我能去哪”。
她说:“那就不走了。”
我说:“好。”
那天晚上,她在那本天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没有念给我听,但第二天我看到那一页被她折了一个角。我趁她做饭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今天陈晨说‘你在这里,我能去哪’。这句话的频率很低很稳,像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声音——是《小星星》的调子,但音准比她批评我的时候好多了。九月十号,距离73号开启还有七天。林晚晚把那罐纸星星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罐子已经满了,淡金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黄昏。
“要不要现在铺?”我问。
“不要。”她把罐子抱在怀里,“生日当天铺。从家门口开始,沿着人行道,一直铺到73号门口。”
“那要铺多远?”
“公交车五站路。”
“你用纸星星铺五站路?”
“嗯。”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铺到73号门口的时候,正好是最后一颗星星。然后门开了,我们进去。”
我看着她怀里的玻璃罐,里面有几十颗发光的纸星星。五站路的距离,需要几千颗,甚至上万颗。她现在罐子里的,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林晚晚,五站路要很多星星。”
“我知道。”
“你叠不完的。”
“叠得完。”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天一颗,叠到九月十七号,是七十八颗。不够。但如果我从今天开始,每天叠一百颗,就够。”
“你每天叠一百颗?”
“嗯。不睡觉也要叠。”
我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色,看着她手指上被纸边划出的小口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林晚晚。”
“嗯。”
“你不需要用星星铺路。路就在那里,我们走过去就行。”
“我知道路在那里。”她把罐子放在茶几上,低下头,“但我想要一条自己的路。一条不是用柏油和水泥铺的,是用每一天、每一颗星星铺的。”
我没有再说话。那之后的每一天,林晚晚都叠一百颗星星。早上叠三十颗,下午叠三十颗,晚上叠四十颗。她叠星星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在彩纸上翻飞,像两只白色的蝴蝶。金色的频率从她的指尖渗进每一颗星星里,那些星星在叠好的那一刻就会亮起来,发出淡淡的、温暖的光。
九月十六号,最后一颗星星叠完了。
茶几上堆满了发光的纸星星,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摊被打翻的星河。客厅没有开灯,但整个房间都是亮的。金色的、银色的、淡蓝的、暖橙的、浅粉的——所有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天花板上、墙壁上、林晚晚的脸上。
“数一数。”她说。
我帮她数了一遍。一万零三千颗。
“够了吗?”
“够了。”她看着那一堆星星,“从家门口到73号门口,够了。”
她把这数星星一颗一颗装进了一个大号的帆布包里。装完之后,她背起包,站在门口。
“现在去铺?”
“今晚。零点。”她转过头看着我,“等过了零点,就是九月十七号。你的生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我们一起走出了门,她背着那个装满星星的大包,走在前面。到了楼下,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第一颗星星,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这是第一颗。”她说。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她把星星一颗一颗地摆在地上,每两颗之间间隔一步的距离。金色的光点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细细的线,从小区门口延伸出去,沿着人行道,穿过路灯的光晕,一直伸向远方。
我走在她旁边,看着她蹲下、起来、再蹲下、再起来,把一万零三千颗星星一颗一颗地摆在地上。
“林晚晚,我帮你。”
“不用。你帮我看着方向就行。”
“往哪走?”
“73号。”
我看着她因为长期叠星星而变得粗糙的手指,看着她蹲在地上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把每一颗星星摆正、对齐,确保它们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林晚晚。”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
“因为——”她停了一下,手里拿着一颗星星,对着路灯看了看,“因为这是我的方式。五维空间的方式。”
“什么方式?”
“用频率铺路。让你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我的频率。”她把那颗星星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那条已经被灯光和星光铺满的路。
凌晨一点,星星铺完了。
从我家单元门口的台阶开始,沿着人行道,穿过两条马路,拐过三个弯,一直延伸到73号门前。一万零三千颗星星在夜色中发着光,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城市的人行道上静静流淌。
林晚晚站在73号门前,看着那条她铺了一夜的路。
“陈晨。”
“嗯。”
“生日快乐。”
“还没到零点。”
“快了。”她看了看手机,“还有十分钟。”
我们从包里拿出最后两颗星星,放在73号门前的台阶上。两颗并排,一颗是我的,一颗是她的。
“零点之后,门就开了。”她说。
“嗯。”
“你怕吗?”
“不怕。”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被星光映亮的侧脸,“因为门口有你的星星,门后不管是什么,我都走得进去。”
城市的钟楼敲了十二下。
九月十七号,零点。蓝色的门在星光中缓缓打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