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离开紫霄宫后，就驾云往八景宫而去。
天外天到八景宫，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一路上，三人都没说话。
太清在最前，神情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元始跟在他身后，面色跟方才比又白了几分。紫霄宫中强撑着无事，此刻一出来，那压在心底的倦意便渐渐涌上来。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通天落在最后，一会儿看看大哥的背影，一会儿看看二哥的脸色，欲言又止了好几回。他这人向来憋不住话，看着眼前人脸色白得跟昆仑山上的雪似的，终于忍不住开口：
“二哥，你脸色实在不好，要不先回玉虚歇着？八景宫那边，我跟大哥先商议着，回头告诉你便是。”
元始停下缓了缓胸口涌上来的不适，然后又慢慢摇了摇头：“无妨。”
通天还想再说，最前面的太清忽然开口：“让他来。”
通天一愣，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最后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他知道，大哥既然开了口，那就是有数的。大哥看着冷淡，其实比谁都疼二哥。若是二哥真撑不住，大哥第一个就不会让二哥去。
三人一路无话，到了八景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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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景宫在太清境大赤天，与玉虚宫，碧游宫都不同。太清圣人只座下只有一个亲传弟子，八景宫里，丹炉里的火日夜不息，袅袅青烟升腾而上；庭前种着几株老松，也不知活了多少元会。
玄都大法师早已等在宫门口。他生得一副温厚模样，穿一件玄色道袍，见三人落下，忙上前行礼：
“师尊，二位师叔。”
太清点点头，率先进去。
玄都走到元始身侧，悄悄递过去一个小葫芦。元始看了他一眼，玄都低声回道：“师叔，这是师尊前日刚炼的，说是给您备着。”
元始接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那绿色葫芦带着微微的暖意，是从丹炉旁刚拿下来的。
“有劳。”他轻声道。
玄都笑了笑，没再多说，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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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景宫正殿，太清圣人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示意两个人坐下。
元始和通天才落座，玄都便端上仙茶。元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现这茶是用三光神水烹的，虽不是什么仙丹灵药，却也让他松了松心神。
太清看人喝了茶自己这也才一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封神榜的事，你们怎么看？”
开门见山。
通天挠挠头，对于这种事情他一向是看两个兄长，他先看向元始。元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老师既已言明，此事便无可回避。天数如此，三教弟子……各有缘法。”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太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又看向通天：“你那边，打算如何？”
通天教主叹了口气。他这人向来直来直去，此刻也不拐弯：
“我能怎么办？待我回去告诉他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在洞中清修，谁也别下山！封神榜上有名人——老师那话我原封不动传给他们。谁要是敢下山，那就是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
他说得硬气，可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无奈，自己的徒弟自己了解，就希望那些小崽子都听话点。
太清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通天看看他，又看看元始，再看了一眼侍立在他大哥身边的玄都，忽然道：“大哥，你那边倒是不用愁。玄都就一个，关起门来不出山，谁也拿他没法子。”
玄都在一旁侍立，闻言只是笑了笑。
太清淡淡道：“他自有他的缘法。”
通天点了点头又看向元始，这回语气小心了些：“二哥，你那边……人多。”
元始垂着眼帘，没说话，他知道通天的意思。
阐教弟子，确实多。
十二金仙，个个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南极仙翁，跟随他最久。云中子，虽不在十二金仙之列，也是他门下。还有姜子牙、申公豹……细细数来，少说也有二十人。
这些人，有的在他座下修行千年，有的刚入门不久。有的根基深厚，仙道可期；有的根性浅薄，福缘有限。
他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走进那场大劫。
有人能全身而退。
有人……会应劫上榜。
他不知道是谁。
可他知道，他不能护。
这是天数。
他是圣人，比任何人都明白天数的分量。天数之下，众生平等。圣人也好，凡人也罢，都逃不过那四个字——
在劫难逃。
“二哥？”
通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元始睁开眼，对上一张满是担忧的脸。通天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二哥，你……你没事吧？你刚才脸色好白。”
元始摇了摇头：“无事。”
通天不信，还想再问，太清这时开口了：
“玉清。”
元始看向他。
太清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没有用，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他面前。
“新炼的养神丹，每日一粒。”随后又补了一句，“必须吃。”
元始看着那玉瓶，听到上清又补充的话，心中有些羞赧，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大兄。”
太清摆了摆手，不再提这事，转向通天：
“你回去传话，让他们各自警醒。封神榜虽是天定，但上榜之人，终究是自愿入劫。只要不出山，不沾因果，谁也奈何不得。”
通天点头：“我省得。”
太清又看向元始：“你那边，可有什么想说的？”
元始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会告诉他们……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通天看着元始，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二哥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什么话都不往外说。明明是担心得要命，明明比谁都舍不得，可到了嘴边，就只有一句“好自为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殿中一时静下来。
只有丹炉里的火，还在轻轻跳动。
良久，元始开口：
“大兄，这封神榜……当真无法更改？”
太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天定之事，谁能更改？”
元始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通天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大哥，那天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是有定数，可弟子们下不下山，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怎么就成了天定？”
太清淡淡道：“天数者，因果之总和。你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今日你觉得是自己在选择，殊不知那选择本身，便是因果。三教弟子，根行深浅不同，福缘厚薄各异。有人该成仙，有人该成神，有人该成灰——早在他们踏上修行之路时，便已定了七八分。”
通天听得愣住，半晌才道：“那……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反正都定了。”
太清摇了摇头：“定了，却未定。说是天定，其实天定的只是那大势。大势之下，如何走，走到哪一步，终究还是看各人。修行千年，修的便是这‘看’字。看透因果，看清本心，看破迷障。看不透的，便入劫；看透的，便渡劫。
总之，还是要看他们自己。”
通天若有所思。
元始始终没再开口，他心中明白这是大兄对他的劝告，那些徒弟的路终究是要靠他们自己走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瓶，不知在想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通天站起身：“大哥，二哥，我先回去传话。那些小崽子们，我得好好敲打敲打。”
太清点了点头。
元始也起身，刚要说话，忽然眉头一蹙，身子微微一晃。
“二哥！”
通天一把扶住他，脸上满是紧张。
元始稳住身形，摇了摇头：“无事。”
通天不信，扶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什么无事！你刚才都晃了！大哥你看他！”
太清已经走过来，伸手握住元始的手腕。片刻后，眉头微皱：
“神力耗损过甚，这几日可曾服药？”
元始沉默。
老君看向玄都。
玄都低着头，小声道：“弟子每日都送药去，广成子师兄说……说师叔都喝了。”
太清又看向元始。
元始移开目光，不看他。
通天在一旁急道：“二哥！你……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药！大哥那药我知道，炼一炉要费多少心神，你怎么能……”
“吃了。”元始打断他，“今日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