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师尊，下了昆仑山之后，姜子牙就驾土遁往朝歌而去。
一路上，他心中百感交集。
在山上修道数十年，本以为能修成仙道，与天地同寿。谁知师尊会告知他“你生来命薄，仙道难成”，想到自己平时修炼确实不如其他师兄们，姜子牙也只能心中默默接受这个事实，不能得道，他心中不是没有遗憾的。
可想起师尊临别时的目光——那双清冷的、却又带着一丝温和的眼睛——他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师尊待他，到底是不同的。许他享人间富贵，主持封神大业。
这数十年，他在玉虚宫中看着师尊日复一日的讲经说法，看着师尊年复一年地清冷端坐，只是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姜子牙觉得他的师尊似乎是在撑着。
撑着这偌大的昆仑玉虚，撑着整个阐教，撑着这天地间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有时候，他会看到师尊独自一人望着虚空出神，那背影清瘦的让人担心，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人吹倒。
明明是不死不灭的圣人，但是却让人心忧。
姜子牙叹了口气，按下云头，落在朝歌南门外。
他已经七十二岁了，人间早已没有亲人。唯一能投奔的，只有年少时的结义兄长——宋异人。
宋家庄倒是不难找。
姜子牙站在庄门前，看着那熟悉的门楼，心中有些恍惚。一别数十载，自己已是白发老翁，不知兄长可还认得他？
他上前叩门。
不多时，一个老仆开了门，上下打量他一番：“老先生找谁？”
姜子牙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姜子牙来访。”
老仆去了，不多时，便见一个白发老者急急迎了出来。那老者身材高大，面容憨厚，一双眼睛在看到姜子牙的瞬间，便红了。
“子牙！真的是子牙！”
宋异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看了又看，哽咽道：“你……你这一走便是四十载，我还当你……”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里泪花直打转。
姜子牙心中也是一热，反握住他的手：“异人兄，别来无恙。”
宋异人连连点头，又摇头，拉着他就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家里说话！来！”
他一边拽着人走一边朝里面喊：“老婆子！老婆子！快让人准备酒菜，子牙回来了！我兄弟回来了！”
姜子牙被他拽着往里走，心中因为多年未见的忐忑，渐渐被暖意化开。
一边心里也偷偷感慨，这么多年，异人兄的身体可真好，手劲也够大。
不过这么多年了，性子也是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个憨厚热忱，待人以诚的异人兄。
二人年轻时关系很好，曾在年少时结为义兄弟，只是各自追求的道路不同。
虽然多年未见，两人的关系可丝毫没有受影响。那一夜，宋异人设宴款待，两人对坐到三更。
菜是宋家嫂子亲手做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饭桌上，宋异人问姜子牙这些年去了哪里，姜子牙只说在山上修道。宋异人也不多问，只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多吃些。这些年在山上修道，肯定没吃好，来来来，再尝尝这个，你嫂子最拿手的……”
姜子牙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肴，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了玉虚宫。
想起南极师兄给他的仙桃，想起太乙师兄做的吃食，想起黄龙真人也会时不时带来人间点心的模样。
那时候，他也总是会被师兄们念叨着“多吃些”。
如今，换了个人念叨他，可那关切，是那么的相似。
“异人兄，”他轻声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
宋异人摆摆手：“什么一样不一样！老了，头发都白了！倒是你——”他仔细端详姜子牙，“你这在山上修道，还真的看着比我年轻不少，精神好，气色也好！”
姜子牙无奈一笑，他这哪里是气色好，不过是在山上修行，比凡人耐老些罢了。
宋异人这把年纪还能看到自己兄弟，心里高兴的不得了，拉着姜子牙天南海北的聊，最后不知道怎么的，话题就歪了。
“对了——”宋异人本来是问姜子牙在山上的日子，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子牙，你如今孤身一人，可曾娶妻？”
姜子牙一愣，摇头：“未曾。”
宋异人一拍大腿：“那正好！”
姜子牙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宋异人凑了过来，一脸热切：“老哥我给你说一门亲事！马家庄的马员外，有个女儿，今年六十八了，还没出嫁！你们俩，正般配！”
姜子牙：“……六十八？”
宋异人理直气壮：“你七十二，她六十八，差四岁，正好！怎么，你还想娶十八的？我跟你说，这马家小姐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人老实，还会持家，嫁妆也丰厚！配你，绰绰有余！”
姜子牙沉默了。
他很想说，自己下山是来主持封神的，不是来娶妻的。
他还想说，自己修道四十余年，早已经看淡了人间情爱。
他更想说，自己七十二岁了还娶妻，传出去了像什么话？
可看着宋异人那热切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
随他去吧。
异人兄一片好心，他若是推辞，反倒是伤了情分。
况且……
他忽然想起师尊那双清冷的眼睛。
师尊说他仙道难成，只许他享受人间富贵，这人间的富贵，难道也包括娶妻生子？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师尊若是知道他一下山就娶了一个六十八岁的夫人，会是什么表情？
他想象了一下，忽然觉得……师尊大概不会有什么表情。
师尊从来都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可是那清冷之下，会不会有可能…会出现其他的情绪呢？
这…突然发现自己想什么的姜子牙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幻想丢出脑海。
第二日，宋异人便主动张罗着说亲去了。
姜子牙这个主人公反倒是无所事事，清闲的坐在宋家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发呆。
他又想起了玉虚宫。
不知道师尊的身体好点了没有。
广成子师兄每日送的药，师尊可都有喝？
那日在玉虚宫，从云中子师兄口中得知师尊的伤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四万八千年。
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
这里面的痛苦师尊从来不说，不说累，不说痛，也从不说自己在撑什么。
姜子牙有点想回去看看。
可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师尊让他下山，便是让他从此在人间立足。玉虚宫的门，他再也不能随意踏入。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回忆着在玉虚宫的一切。
傍晚，宋异人一脸喜色的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喊：“子牙！成了！马员外同意了！下个月就成亲！”
姜子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