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传言,他就是那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比干轻轻放下手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它见证了太多,不仅见证了这府中的悲欢离合,也见证着了他的一生,看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相爷……”身后传来老仆颤抖的声音,“您……您不能去啊!”
比干没有回头。
“老爷,那妖妃分明是……”老仆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比干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老仆,跟了他一辈子。从他还是个少年时,就在这府中。如今,他们都老了。
“起来。”比干轻声道。
老仆不肯起,只是不停地叩头:“相爷,您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您逃吧!”
比干走过去,弯腰扶起他。
“逃?”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逃到哪里去?这天下,都是他的天下。”
老仆哭得说不出话来。
比干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这书房,看这院子,看那棵老槐树。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殿中,比干跪在阶下。
纣王坐在上首,面色阴晴不定。妲己躺在他身旁的软榻上,脸色惨白,气息奄奄。
“王叔,”纣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孤……孤有一事相求。”
比干低着头,没有说话。
纣王道:“爱妃病了,需得一颗七窍玲珑心做药引。孤听说,王叔你……”
他说不下去了。
妲己在榻上轻轻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纣王心中一痛,咬了咬牙,道:“王叔,孤知道你忠心为国。孤也不想这样,可……可爱妃她……她快不行了!王叔,就当是为了孤,你……”
比干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是太子,聪明好学,知书达理,先帝常常夸他“此子可继大统”。他记得自己抱着他,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治国之道,教他为君之德。
那时候,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可现在,他为了一个女人,要杀自己的亲叔叔。
比干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至极的笑。
从这妲己进宫后比干就没有开心的笑过。
“大王,”他道,“您还记得先帝临终时的嘱托吗?”
纣王一愣。
比干道:“先帝说,‘此子可继大统,望诸卿辅佐之,勿负孤所望’。这句话,臣记了这么年。
臣也以为,大王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君主。”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可大王,您看看您自己。您看看这朝堂,看看这天下。
这些年,您宠信妖妃,残害忠良,荒废朝政,劳民伤财。梅伯死了,杨任死了,杜元铣也死了。如今,轮到臣了。”
纣王的脸色变了。
比干却不停下,继续道:“大王,臣不怕死。臣活了八十多年,早就活够了。臣只是伤心,伤心看着您慢慢变成一个好孩子,又看着您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纣王,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大王,您知道吗?臣小时候抱着您读书。您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聪明,活泼,先帝把您抱在膝上,对臣说,‘比干,你看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君主’。”
“臣信了。”
“臣信了几十年。”
“可如今,臣不信了。”
他缓缓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刀。
“大王要臣的心,臣给就是。”
刀光一闪。
血,溅了出来。
比干的手,稳稳地握着刀。刀锋没入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可他的眼睛,依旧看着纣王。
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悲悯。
“大王……”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臣……只希望……您……有朝一日……能想起……那个……被您……亲手……杀死的……亲叔叔……”
他倒下了。
血,从他胸口涌出,染红了地面,染红了他的白发,染红了他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他的胸口侧还有姜子牙给他保命的符咒。
比干没有用。他不愿意用这个让自己苟延残喘,也不愿意辜负友人的心意,所以他一直贴身保管着,而此刻无人看到的地方,那张符咒也像是失去了生机。
纣王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至死也没有阖上的双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妲己慢慢坐起身,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那张苍老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悲哀。
不是她以为的愤怒,也不是她以为的绝望,而是悲哀,悲哀什么?对谁悲哀?明明死得是他。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那目光,让她想起了姜子牙。
那个老头临走时,也是这样看她的。
悲悯。
像看一个可怜的、可悲的、无可救药的东西。
妲己攥紧了拳头。
她赢了。
比干死了。
她报了仇。
可为什么,她没有感到一丝快意?
——
知道比干死了的消息的时候,姜子牙还在集市摆摊,当他感受到他留着的那张符没有用的时候他就知道,使用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直接收了小摊,回了他在渭水的家。姜子牙站在河边,望着朝歌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们一起喝茶聊天的日子,想起他说“姜大夫,你是个好人”,想起他那挺直的脊梁。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符。
那是他留给比干的。
他说,可护一命。
可比干没有用。
不是用不上,是……不愿用。
姜子牙忽然有些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丞相,”他轻声道,“您走好。”
风吹过渭水,带起层层涟漪。
——
玉虚宫中,元始天尊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应到了什么。
那个老人的死,他也知道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师尊?”广成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元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朝歌的方向,望向那个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王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血,更多的泪,更多的死,还在后面。
他低下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道撑天之痕,又隐隐作痛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