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沈砚没抬头，笔尖稳稳落下，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横线，把“特务机关调查预案”六个字写完。墨迹未干，纸面微洇。他搁下钢笔，左手习惯性地转了转笔帽，目光仍停在那页纸上，像在确认一个即将出发的起点。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桌角的卷宗纸页轻轻翻动了一下。
赵铁山站在门口，黑绸衫裹着粗壮的身子，像一堵墙堵住了灯光。他没敲门，也没打招呼，径直跨进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闷响，仿佛每一步都带着秤砣。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他嗓门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沈砚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整理桌上的纸张，动作不急不缓。“案子没结，家在哪都是外头。”
赵铁山哼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就将那页写着“特务机关调查预案”的纸抽走。他眯起小眼睛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扯了扯：“你还真敢写这个？”
“写什么？写我想查的案子？”沈砚伸手要回那张纸，“副探长也管我写报告？”
赵铁山没松手，反而把纸攥紧了，指节发白。“你小子聪明，脑子快，我也懒得跟你绕弯子。听我一句劝——这案子，到此为止。”
沈砚盯着他，不动声色：“哪件案子？码头工人？商会会长？还是银行董事？”
“都一样。”赵铁山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制造那种压迫感，“这些事不是你能碰的。你以为你在查案，其实你在挖坟，挖的是活人不能碰的坟。”
“死者无罪。”沈砚语气平得像在念案情摘要，“查清死因，是探长的职责，不是选择题。”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像牙疼时咧嘴。“职责？你一个刚来江州没几天的小赤佬，跟我谈职责？你知道上一个查这种案子的人现在在哪吗？”
“在哪？”
“在黄浦江底喂鱼，骨头都没捞上来。”赵铁山把纸往桌上一拍，“我告诉你，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背后牵着的线，能勒死十个你这样的愣头青。”
沈砚伸手把纸拿回来，轻轻抚平折角，放回原位。“那就让他们来勒。只要我还穿着这身中山装，腰里别着这把枪，就得查。”
赵铁山脸色一下子沉下去，额头青筋跳了跳。他往前一步，手掌“啪”地拍在桌上，震得台灯都晃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搞，会连累整个巡捕房？上面有人问起来，说我们内部不和、擅自行动，谁替你扛？啊？谁替你扛！”
“我只替证据扛。”沈砚站起身，比赵铁山高出半个头，视线居高临下，“你要撤我的职，可以去局长那儿递条子。但只要我还在这间办公室坐着，案子就不会停。”
两人对视，空气像凝住的油。
赵铁山咬了咬后槽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以为你是谁？英雄？青天大老爷？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硬气，结果呢？报纸上登了三天，第四天就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沈砚左眉骨的那道淡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变表情。“我爹是怎么死的，我不用你提醒。但我今天坐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当谁的儿子，是为了当一个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