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切开夜色，照出前方弯道。沈砚盯着路面，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套边缘。后座的魏三合盖着毯子，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岑婉如时不时伸手探他脉搏的动作，才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车子驶过兵营铁门时，沈砚从后视镜看了最后一眼。那栋黑屋子静静趴在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兽。他踩下油门，车头猛地一冲，冲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城西到城区的路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街面空旷，路灯稀疏，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照出些模糊的轮廓。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了前排遮阳板上夹着的一张旧报纸边角——那是昨天《江州日报》的头版，标题写着“商会会长猝死案仍未侦破”。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车速稳在每小时二十里左右。他知道后面有人跟着。
不是错觉。从第三个岔口开始，一辆黄包车就出现在后视镜里。起初还隔着一段距离，后来他故意放慢速度，对方也跟着缓了下来，车夫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更奇怪的是，那车没有乘客，却一路紧跟，连转弯都分毫不差。
他想起陈虎最后那句话：“你那位兄弟，临死前一直在念叨一句话。”
还有他站在地窖口的样子，不像输了一局的人，倒像是刚布好棋盘的执子者。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警觉。
他轻轻敲了两下车顶板，这是他们以前在码头行动时的暗号。后座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接着是手指挪动的窸窣声。魏三合醒了，至少醒了一半。
“三合，”他声音不高，刚好能穿透风声，“睁眼就眨两下。”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眨了两下。
“咱们被人盯上了，从兵营门口就开始的。”沈砚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一辆没客人的黄包车，车夫戴黑布帽，右手缠着绷带。你记得这人吗？”
魏三合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像是“唔”，又像是“不”。
“没关系。”沈砚换挡，车子拐进一条稍宽的主街，“我不打算甩掉他。”
岑婉如这时低声插了一句：“你要反跟？”
“不急。”他摇头，“先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他忽然一脚踩住刹车。引擎熄火，车灯骤灭，整辆车停在街中央，像坏了一样。四周瞬间陷入昏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勉强照亮车头前几米的地面。
后视镜里，那辆黄包车也缓缓停下，停在路口拐角处，没再靠近。
沈砚低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四点十七分。他不动，也不打火，就这么等着。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黄包车终于动了。它慢慢拐过弯，车轮压上主路，向前滑行了几步，然后——停住。车夫坐在车上，一动不动，仿佛也在等。
“好家伙。”沈砚轻声说，“还不止一个。”
他重新点火，发动机轰响起来。车子起步时比刚才更慢，像是真出了毛病，走走停停，轮胎摩擦着潮湿的路面。
这一次，黄包车跟得更近了。到了下一个红灯前，它已经只隔了不到二十米。
沈砚借着停车的机会，回头扫了一眼。灯光昏暗，但他看清了——车夫还是原来那人，可车上多了个穿灰布衫的乘客，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捏着一根烟斗状的东西。
他笑了。
这次不是嘴角微动，是真的笑了，短促而冷。
“行啊陈虎，”他自言自语，“放人是假，钓鱼是真。”
他没加速，也没变道，反而在绿灯亮起时故意迟疑了一下，让黄包车趁机拉近距离。等对方几乎贴上来时，他又猛地踩油门，车尾甩出一道弧线，迅速拉开差距。
但只拉开一点点。
他知道，不能甩得太干净。这些人要的是“我们还在掌控之中”的错觉。只要他们信了，就会继续引路——往他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