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开着，罗伯特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手里拿着钢笔，正在签字。他没抬头，也没请坐，只说了句英文。
沈砚站着，用中文回：“我是江州巡捕房探长沈砚，正在调查张兆丰命案。现有证据显示，其部分资金通过空壳商号转入贵行。我仅需确认两点：第一，是否有此类入账；第二，收款账户是否为实名登记。”
罗伯特这才抬眼，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像两粒冷石子。他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中文说，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探长，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租界银行’吗？因为我们不受你们的法律管辖。你的所谓‘证据’，在我们这里，连废纸都不如。”
“我不是来打官司的。”沈砚声音平稳，“我只是问一个事实。”
“事实？”罗伯特冷笑，“你们中国人最喜欢用‘事实’当借口。昨天说事实是革命，今天说事实是破案。可你们有证据吗？没有。你们只有猜测，只有冲动，只有——”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不请自来的打扰。”
沈砚没动，也没反驳。他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张兆丰死前三天的信托记录复印件。收款人空白，备注‘匿名捐赠’。而资金最终流入贵行。我不信你不知道这笔钱。”
罗伯特瞄了一眼，挥手让侍者把纸拿走。“商业往来，我们不过问用途。客户信任我们，正是因为我们可以保密。”
“包括替杀人犯藏钱？”
“你说什么？”罗伯特终于抬高了声音，“你是在指控本行协助犯罪？”
“我说的是可能。”沈砚看着他，“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排除嫌疑。如果不配合，那就只能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非得藏在你们这鹰爪底下？”
“鹰爪？”罗伯特嗤笑一声，“你是指我们的徽标？那只鹰代表的是守护与秩序，不是你想象的掠夺。”
“那它爪子里的钥匙呢？”沈砚反问，“是打开真相的钥匙，还是锁住秘密的钥匙？”
罗伯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划出闷响。“够了。你的时间到了。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会通知领事馆，控告你干扰外资机构正常运营。”
沈砚没争，也没怒。他静静收起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下，回头说：“我会再来。”
罗伯特没回应，只挥了下手，像是赶苍蝇。
沈砚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他没回头，径直穿过街道，回到茶楼二楼。这一次，他没坐下，而是站在窗边，望着银行门口的一举一动。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三行字：
一、安排可靠线人混入后勤——清洁、送餐、电报。
二、盯住频繁出入的陌生面孔，尤其是拎皮箱、戴墨镜的。
三、查银行外围通信节点——电话局、邮局、电报房，看有无异常联络记录。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内袋。然后解下怀表，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七分。
他把望远镜放进牛皮纸袋，拎起帽子，准备离开。路过楼梯口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银行大楼。灰顶，铁门，英国旗还在飘。
他想：明路走不通，那就走暗路。
规则拦得住人，拦不住眼睛。
只要有人进出，就有痕迹。
只要有钱流动，就有声音。
他走下茶楼，脚步没停，朝着城南方向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