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轮子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猛地一颠。沈砚手肘轻撑膝盖,稳住身子,没让案卷夹滑下去。他刚从威远堂出来,兜里还揣着那枚铜纽扣,风一吹,裤袋口微微晃动。
车夫正要问下一站去哪儿,巷口跑来个穿灰布短褂的小厮,手里举着张红帖子,气喘吁吁地拦住车:“请问是沈探长?陈理事府上请您赏光,午宴已备好,就等您了。”
沈砚接过帖子,翻开一看:**“商会理事陈虎,敬邀沈砚先生午酌,商议城北交通协管事宜。”**
措辞客气,事由正当。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今早才查了军车申报记录,还没踏进商会大门,倒先被请去吃饭——这饭,怕不是那么好吃。
他合上帖子,对小厮说:“回话,我这就到。”
小厮一溜烟跑了。车夫回头问:“先生,还去西河巷吗?”
“改道。”沈砚拍了拍衣角,“去陈府。”
陈府在城东老街,三进院子,门楣不高,却收拾得齐整。门口两盏红灯笼挂着,没点,像是摆设。沈砚下车时,看见门槛内侧有道新鲜刮痕,像是硬底靴子蹭的,位置偏右,说明人进出急,且习惯用左脚先迈。
他整了整领口,抬脚进去。
厅堂已摆好一桌酒席,八仙桌,红漆亮面,六副碗筷。陈虎亲自迎出来,四十出头,圆脸短须,一身藏青长衫,袖口滚着暗纹,笑起来眼角堆褶:“沈探长肯来,真是给我面子。”
“陈理事相邀,岂敢不来。”沈砚拱手,“只是公务缠身,若耽误久了,怕上头问责。”
“哎,都是为公办事,坐坐何妨。”陈虎引他入席,指了指主位旁的空座,“您坐这儿,咱们边吃边谈。”
沈砚没动,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菜:卤鸡、糟鱼、焖笋、炒豆苗,都是家常味,唯独那盅鸡汤浮着层油光,香气里带点涩。
他不动声色坐下,左手搭在膝上,右手轻轻摩挲茶杯外壁——温的,刚泡不久,但茶叶舒展不均,说明冲水时手抖过。
陈虎举杯:“来,先敬沈探长一杯,感谢您近日维护治安辛苦。”
“不敢当。”沈砚举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说,“不过我有个习惯,喝酒前先看三样:一看杯,二闻香,三察色。这茶水清亮,火候不错,就是泡的人心有点急。”
陈虎笑容一滞,随即哈哈一笑:“沈探长果然是做学问的,连喝茶都讲章法。”
话音未落,门外又进来两人,一个账房打扮的老者,一个穿粗布衣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躲闪。陈虎介绍:“这位是商会稽核周先生,这位是……王老板,昨儿夜里被巡捕带走,刚放出来,特来当面致谢。”
沈砚看着那“王老板”,没说话。
陈虎端起酒杯,转向沈砚:“沈探长,我听说您最近查军车查得紧,连贴着军牌的车都不放过。咱们江州眼下太平不易,您这一查,军方那边颇有微词啊。您说,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来了。
沈砚没急着答,而是夹了一筷子焖笋,嚼了两下,才缓缓道:“我查的不是军牌,是车牌底下压着的泥。那泥里有码头特有的红黏土,而军营通往码头的路,三个月前就封了。”
他抬头,看着陈虎:“一辆走军营路线的车,轮胎沾着码头的泥,您说,它该不该查?”
桌上静了一瞬。周先生低头喝茶,王老板手指抠着桌沿。
陈虎干笑两声:“沈探长真会说笑,泥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路过。”
“那就再说第二样。”沈砚从案卷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昨儿下午三点,巡捕房签发的放行令原件,编号七〇九,经手人是我本人。而您刚才拿出来的那份‘内部通报’,说我在同一时间擅自扣押军车,涉嫌越权执法——纸张是新印的,墨迹未干,抬头还是去年废止的旧格式。”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若这份通报是真的,那我这个探长,倒该去自首伪造文书了。不知这通报,是从哪位上司手里拿到的?”
陈虎脸色变了变,忙端起茶遮掩:“哦,这……可能是下面人抄错了,我也没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