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用摩托的引擎声在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车尾灯拖出两道红痕，像烧尽的火柴梗划过湿漉漉的街面。沈砚坐在驾驶座上，肩膀抵着后座昏迷的魏三合，左手握把，右手时不时往后扶一把，生怕他从油箱上滑下去。小陈坐在前头掌舵，大衣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冻得发青的脸。
十三仓的大门在模糊的光晕里，金贵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可那股压在胸口的闷劲儿还没散。沈砚舔了下嘴唇，尝到雨水和铁锈味。他知道，人是带出来了，但这场账，才刚翻到第二页。
摩托拐上主路，水花四溅。沈砚眯眼扫了前方，十字路口空荡荡的，只有盏摇摇欲坠的路灯在风里晃，投下的光影像被拉长的鬼影。就在这时，他眼角一跳：路边屋檐下蹲着个穿灰布褂的男人，低着头，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明明没点着，却做出猛吸的样子。
沈砚没吭声，只轻轻拍了下小陈的肩：“走老海关桥。”
小陈愣了下：“医院不顺路啊，绕得远。”
“照我说的做。”沈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螺丝钉。
摩托一个急转，冲进窄巷。轮胎碾过碎石和积水，车身微微打滑。沈砚回头，借着远处微弱的车灯反光，看见那个灰布褂男人站了起来，没追车，反而慢悠悠穿过马路，朝另一条平行的小道走去。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又往前骑了三百米，沈砚再次回头。这一次，他在岔道口的当铺招牌底下，又看见了那人。姿势几乎一模一样：蹲着，手夹烟，头低垂。可这次，他换了一件深蓝短衫，裤子却是刚才那条灰布裤。
“行了。”沈砚低声说，“有人跟。”
小陈手一抖：“要不要甩掉？”
“不急。”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让他们跟着。咱们演场戏，总得让观众看得清楚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雨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惨白的月光，正好照在桥头石狮子的左眼上。这桥他走过无数次，知道桥中央有段塌陷的石板，摩托车一过必颠，而桥西第三根电线杆后面，是个死角，能藏人也能藏话。
“你把车速放慢，”沈砚说，“过了桥，直接往巡捕房后巷拐，别进正门。”
小陈点头，油门收了一半。
摩托驶上老海关桥，果然一震，魏三合的身子猛地一晃，脑袋磕在沈砚背上。沈砚赶紧托住他，感觉到他呼吸还算稳，烧也没退，嘴唇干得起了皮。
“三合，再撑会儿。”他低声说，“等你醒了，请你吃生煎包，加双蛋。”
魏三合没应，只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在梦里答应了。
桥过了一半，沈砚第三次回头。这回，他没看到那个换衣服的男人，但在桥尾的杂货铺门口，有个挑担的小贩，披着油纸雨衣，担子上盖着麻布，看起来像卖糖糕的。可这个点，谁会挑糖糕在桥头晃？
更巧的是，那担子的一角，沾着一块和十三仓门口地面积水颜色一模一样的泥浆。
沈砚把钢笔掏出来，在掌心写了两个字：**记人**。
然后他把笔收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他知道，对方不会只派一个尾巴。这种事，金贵玩了几十年，讲究的是“双线并行，互不照面”。前面明跟，后面暗盯，等你甩掉一个，另一个早就抄近道埋伏好了。
这才是江湖老狐狸的手段。
摩托下了桥，拐进巡捕房后巷。这条路平时没人走，两边是废弃的煤栈和锅炉房，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沈砚让小陈把车停在锅炉房东墙外，自己下车，一手扶着魏三合，一手探他鼻息。
“还活着。”他说。
小陈松了口气：“我送他去医院？”
“你去。”沈砚拍拍他肩，“挂号，交钱，跟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别让人随便探视。要是有人问起他是怎么伤的，你就说‘摔的’。”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沈砚说着，已经转身走向锅炉房西侧那堵矮墙。
小陈还想说什么，但看沈砚背影硬得像铁铸的，到底没开口，只把魏三合往肩上一扛，快步走了。
沈砚走到锅炉房西墙第三扇破窗下，停下脚步。这里堆着些废弃的煤渣桶，墙角有块松动的砖，是他上次来时发现的。他蹲下身，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掏出钢笔，刷刷写下几行字：
“若有人跟至锅炉房西墙第三扇窗下，不必惊动，记录身形特征即可。身高约六尺以内，穿黑布鞋者，右耳缺一角可能性高。见状即报，勿追。”
写完，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砖缝里，又用煤灰抹了抹，看上去就像一团废纸被风吹进去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没走远，反而靠着墙点了根烟。火苗亮起的瞬间，他眼睛扫过对面屋顶的瓦片——那里本该没人，可他分明看见一片瓦微微翘起，像是刚被人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