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是冷的,但路已经通了。沈砚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指尖还带着早晨露水的湿气。他没回头,也没多看那送奶妇一眼,只是脚步一转,朝城南老街斜插过去。
这条路线他走过三次,每次都不一样。今天走的是第四条道:穿过米市口,绕过铁匠铺后巷,贴着当铺外墙根儿溜进茶楼后门。他知道有人在盯,可盯的人未必知道他也知道。
魏三合已经在二楼包厢等他,正坐在窗边啃烧饼,见沈砚进来,顺手把烧饼渣往楼下花坛一抖,低声道:“人到了,在里面,吓得跟鹌鹑似的。”
沈砚点点头,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褪色的《八骏图》。靠墙坐着个中年男人,穿件灰布长衫,领子洗得发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沈探长?”他声音发颤。
“是我。”沈砚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这是你三天前写给巡捕房的匿名笔录复印件,字迹对得上吧?”
账房先生凑近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是。”
“你说你曾在‘墨斋’附近见过一个拎黑皮箱的男人,夜里十一点左右进出后门。你能认出他?”
“我……”他嘴唇哆嗦,“我说了,他们会不会找我麻烦?”
“只要你配合,我们就能保护你。”沈砚把本子合上,语气平得像在问早饭吃了几根油条,“而且我已经查过,那天晚上‘墨斋’的夜班伙计是你表弟,他没出事,说明对方不想惊动钱庄系统。你在明处说一句话,反而比躲着安全。”
账房先生愣住,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逻辑。
魏三合在门口插嘴:“侬晓得伐,沈探长连金贵都敢扛摩托撞出去,你还怕啥?”
沈砚瞪他一眼:“闭嘴。”
账房先生忽然吸了口气,抬头:“那天晚上,我送账册去西河巷分号,路过‘墨斋’后巷。我亲眼看见他进了后门,手里拎着个黑皮箱,回来时箱子轻了。他还用手杖敲了三下门框,像是暗号。”
“人长什么样?”沈砚问。
“脸没全露,帽子压得低,但我看清了他的手——左手戴了个翡翠扳指,右手拄文明杖,走路有点拖右脚。”
沈砚没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站起身:“走一趟商会门口,你不用下车,就在车里指给我看一个人。”
“现在?!”账房先生差点跳起来。
“越快越好。”沈砚看了眼怀表,“记者都在那儿蹲着,这个时候最热闹,也最安全。”
魏三合咧嘴一笑:“热闹好啊,人多的地方杀人最不方便。”
车子是巡捕房的老福特,漆都掉了半边,开起来像拖拉机。账房先生缩在后排,抱着公文包像抱救命稻草。魏三合坐副驾,手里攥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哼小调。
沈砚开车,手稳得像钉死在方向盘上。
商会门口果然围了一圈记者,举着相机和记事本,见黄包车、轿车陆续停下,一个个伸长脖子。几个商会董事模样的人刚下车,就被团团围住。
“请问连环命案有进展了吗?”
“听说又有商人猝死,是不是符文诅咒?”
“巡捕房是不是被收买了?”
沈砚把车停在街角,熄火,回头对后排说:“看到了吗?那个穿灰色中山装、拄黑檀手杖的,站在花坛边上打电话的。”
账房先生探头看了一眼,猛地缩回去:“是他!就是他!”
“确定?”
“确定!左手的扳指反光我都记得!”
沈砚点头,推门下车。
魏三合赶紧咽下最后一口苹果:“你要干啥?”
“让他们都知道,案子破了大半。”
他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大步走向台阶。
记者们立刻调转枪口。
“沈探长!您终于出现了!”
“请问您是否掌握新证据?”
“是不是军方介入了调查?”
沈砚抬起一只手,人群安静下来。
“本案已有重大突破。”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楚,“关键证人已经出现,其陈述内容与此前多起非正常死亡案件存在直接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