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巡捕房后院铁门“哐”一声关上,震得墙皮簌簌掉灰。沈砚一脚踏进审讯楼,皮靴踩在水磨石地上,发出干脆的响声。他没脱外套,藏青中山装领口依旧扣到最顶,左眉骨那道疤在走廊昏灯下划出一道浅痕。周慕云被架进来时右脚拖地,鞋跟缺了一角,走路一瘸一拐,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根不肯弯的竹竿。
地下审讯室门开,冷气扑面。沈砚挥手让两名巡捕退下,自己搬了张木椅坐在桌边,枪套解下来放在腿侧,右手搭在桌沿,左手习惯性转着钢笔。周慕云被铐在对面铁椅上,双手固定在扶手,脸色苍白,嘴角还结着干血,可眼神清亮,像是刚睡醒的人。
“坐了一路,不累?”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带点沪腔尾音。
周慕云没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缓缓闭上。
沈砚也不急,从公文包里抽出三样东西:一个玻璃瓶装着褐色粉末,一张纸贴着瓷管残渣的化验单,还有一张放大后的字迹比对图——正是鞋跟夹层里那张“别信王”的纸条。
他把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推到桌子中央。
“毒素成分一致,药粉来源明确,连你同伙写的字,都和你平日签支票的笔顺一样。”沈砚顿了顿,“你要是还想装不认识这些东西,我也不拦你。反正天亮后,这些都会变成呈堂证供。”
周慕云眼皮动了一下。
沈砚起身,绕到墙边,啪地拉下电闸。整个屋子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老式台灯还亮着,灯光斜斜打在周慕云脸上,把他半边轮廓照得发白。
“林仲勋,江州特别行政顾问团经济专员,主管军需预算。”沈砚坐下,语速放慢,“死于高纯度吗啡中毒,身上烙印与前五名商人一致。他来查账,有人怕他翻旧账,就让他永远闭嘴。”
他一条条念下去:“陈老板,商会理事,鸦片分销链中转人;孙掌柜,码头货栈负责人,负责伪装运输;赵先生,银行出纳,洗钱通道关键节点……五个人,全是江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死了,手法一致,时间紧凑。”
周慕云终于睁眼:“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实话。”沈砚盯着他,“不是‘商会代表’那种废话,也不是‘儒商谈道’那种虚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非得杀人?为什么非得用符文?为什么非要搞得满城风雨?”
周慕云冷笑一声:“你真以为,我只是为了几笔买卖干净?”
“那你图什么?”
“乱。”周慕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人心一乱,秩序就崩。秩序一崩,官府自顾不暇,军队疲于奔命,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这时候,外力一推,整座城就能倒。”
沈砚手指一顿,钢笔停在半空。
“你是说日军?”他问。
“我没说。”周慕云嘴角微扬,“但你心里早知道,不是吗?最近三个月,江州港夜间进出的货轮多了七成,报关单写的是‘工业原料’,实际运的是什么?你查过那些船的注册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