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把电线杆上那张复印件吹得哗啦作响,沈砚站在《申报》报社门前的石阶上没动,帽檐压着眉骨那道疤。他刚说完话,人群就安静了,像一锅烧开的水突然撤了火。几个学生抱着纸箱子往茶馆搬油印件,老妇人攥着蓝布手帕走远,穿短打的汉子把另一张证据贴回墙头。沈砚低头看了眼脚边飘落的纸页,没捡,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藏青色中山装后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袖口的银质怀表链在晨光里一闪。巡捕房后巷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径直穿过院子,进了督军府前厅。文书员正打着哈欠扫地,见他进来差点把扫帚扔了。
“东西呢?”沈砚问。
文书员赶紧从抽屉里捧出个牛皮纸包,手有点抖:“您、您要的……都在这儿了。”
沈砚接过,打开,一张张翻。银行流水单、电报副本、尸检报告复印件、药粉化验图——整整七份,每一份都盖了红章,边缘整齐,墨迹未干。他抽出一支钢笔,在最上面那张背面写了句话:“民怨如火,焚之可毁城;法理如水,导之可安邦。”然后把整叠文件放进一个硬壳公文夹,合上,走向督军府内院。
门口两个卫兵拦住他。
“吴大帅不见客。”
沈砚把公文夹递过去:“不是见他。是让他看看,江州百姓的命,值几斤纸。”
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文件,进去通报。不到五分钟,里面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副官走出来,脸色发白。
“大帅请您单独进去。”
沈砚点头,跟着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屋里一股陈年烟味混着樟脑气。吴大帅坐在紫檀木桌后,手里捏着个布娃娃,脸上的络腮胡比昨天更显灰白。窗外雨点开始砸下来,打在瓦片上噼啪响。
沈砚没说话,把公文夹放在桌上,推过去。
吴大帅没立刻翻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爹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六。”沈砚答。
“那你现在,二十六?”
“差两个月。”
吴大帅点点头,终于打开文件,一页一页看。时间像被拉长了,只有雨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过了许久,他合上夹子,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
“洋人不会认的。”他说,“詹姆斯那边,肯定说这是你们华人内部斗殴,跟他们无关。”
“证据链完整。”沈砚说,“转账记录、毒物来源、作案工具、目击证人,一样不少。国际审判不是求他们认罪,是逼他们不得不面对。”
吴大帅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怕事?我是怕乱。一审判,租界炸锅,码头停摆,商路断三天,江州就得饿死人。”
“那要是不审呢?”沈砚反问,“血手印都贴到洋行门口了,今天是贴,明天就是砸。您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万张嘴。”
屋里静下来。雨越下越大,屋檐滴水连成线。
吴大帅慢慢把手里的布娃娃放进抽屉,锁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砚站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塌着。
“你赢了。”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你要的国际审判……我准了。”
沈砚没动,也没应声。
吴大帅转过身,看着他:“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不得擅自拘捕任何外国籍人员;第二,所有证据移交必须通过外交署备案;第三,审判地点不在江州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