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突然,砸在巡捕房的铁皮檐上噼啪响。沈砚还坐在那把硬木椅里,手搭在膝上,眼睛盯着窗外黑透的天。他没动,像是刚才那一整晚的静坐还没结束。桌上的钢笔仍插在中山装口袋,帽已扣紧,草案本子摊开在“查灯”两个字上,纸页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不是敲,是撞。魏三合浑身滴水地冲进来,布衫贴在瘦骨上,头发糊了满脸,手里攥着一张湿了边的传单似的东西。
“沈大哥!出事了!”他喘得像跑了十里路,“领事馆……亨利死了!”
沈砚眉头一跳,没应声,只伸手接过那张纸。是租界巡捕房的临时通报,油墨未干,写着“英籍官员亨利于晚六时发现死于官邸书房,现场封锁,调查由租界方全权负责”。
“谁告诉你的?”
“西街口卖糖炒栗子的老刘,他女婿在领事馆当花匠,亲眼看见洋人巡捕抬出裹尸布。”魏三合抹了把脸,“说尸体旁边……有画符。”
沈砚站起身,动作干脆。他走到窗边,望远镜还架在台子上,镜头朝向后巷那扇虚掩的小铁门。他没再看,只是顺手将怀表链往袖口一塞,抓起挂在衣架上的藏青色雨披。
“走。”
“可他们不让咱们进啊,租界那边说了,治外法权,中国人不得入内。”
“那就让他们亲口说给我听。”沈砚推门而出,皮靴踩进走廊积水里,溅起一圈水花。
两人赶到领事馆大门时,门口已拉起红绳,两盏汽灯照得地面发白。三个穿深蓝制服的租界巡捕守在铁门外,枪挎在肩上,眼神冷硬。
“回去。”其中一个用生硬的中文说,“此案属外交事务,贵方无权过问。”
沈砚没停步,径直走到红绳前站定,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领。他掏出巡捕房证件,举到对方面前:“江州巡捕房刑事科探长沈砚。死者身旁所留符号,与近期三起政商命案标记一致,此案已列为并案侦查项目。根据《江州治安协查章程》第七条,凡涉及跨辖区重大刑案,中方有权参与联合调查。”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搬章程。
“你……你怎么知道有符文?”那人声音低了半分。
“因为我不瞎。”沈砚收回证件,语气不急不缓,“也不聋。更不蠢。你们封锁现场的速度比报童收摊还快,修鞋的提前下班,路灯成片闪灭——这些事凑一块儿,连馄饨摊老板都知道要出事。”
巡捕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个戴肩章的走出来,操着带口音的中文:“可以让你进去,但只能陪同,不能触碰尸体,不能单独取证,不能带走任何东西。”
“可以。”沈砚点头,“但我得带我的人。”
“那个小瘪三不行。”
“他是我助手,负责记录。”沈砚指了指魏三合,“而且他认识字,比你们有些人强。”
巡捕咬牙,最终挥手放行。
门开了一条缝,他们被带进侧院,穿过长廊,来到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前。门上挂着“灵堂暂设”的牌子,里面已有几名洋人探员在走动,空气中飘着一股香烛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岑婉如已经在了。
她站在靠墙的位置,白大褂套在旗袍外,手套未摘,正低头翻看随身带的工具包。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扫过沈砚,又迅速垂下。
“来了?”她声音平得像读验尸报告。
“嗯。”沈砚走近尸体停放处。亨利仰面躺在临时搭的木板上,脸上盖着白布,胸口微隆,显然是刚搬来不久。他蹲下身,不动声色地扫视地面。
就在尸体右下方,地板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图案:三道逆旋的勾形纹路,围成火状。
魏三合悄悄举起相机,咔嚓一声。
“底片单独保存。”沈砚低声说。
“哟,还没验尸就敢说是同一个案子?”赵铁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撑着一把黑伞走进来,绸衫下摆沾了泥,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一丝热气,“沈探长,这可是外交命案,别到时候搞错了,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沈砚没回头:“赵副探长来得挺快。”
“职责所在嘛。”赵铁山踱到近前,眯眼瞧那符文,“不过嘛,这种玩意儿,谁都能画两笔。说不定是有人想挑事?你说是不是?”
沈砚站起身,转向岑婉如:“岑法医,请按标准流程取证,我需要你出具正式关联性意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