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出吴公馆大门时，日头还悬在中天，晒得青石板路泛白。他抬手扶了帽檐，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街角那棵老槐树。车夫早已不见踪影，他知道，这趟走完吴大帅，接下来的戏，轮到副官唱了。
果然，刚拐过两条巷子，一辆黄包车从斜岔里冲出来，车夫抹了把汗，喘着气递上一张烫金帖子：“陈副官府上请客，说您这会儿正得空。”
沈砚接过帖子，没拆，只在手里掂了掂。纸厚、字工、火漆印压得端正，不是寻常饭局的草率。他抬眼看了眼车夫，那人低头搓鞋尖，不敢对视。
“几点？”
“酉时三刻，宴开东厅。”
沈砚点点头，把帖子收进内袋，顺手掏出两枚铜板塞过去：“回去告诉你们副官，我准时到。”
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沈砚站在原地没动，眯眼望了望西边天色。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可太阳还在。他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心想：这种天，最适合演戏了。
陈府比吴公馆小一圈，但胜在精巧。门脸不大，里头三层院子，曲径通幽，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沈砚到时，天刚擦黑，门口两盏灯笼已经点上，照得门楣上“忠勇传家”四个字泛红。
门卫拦住他，例行查腰牌，动作却慢吞吞的，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沈砚也不急，只静静站着，袖口那截银质怀表链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
“沈探长，请。”门卫终于放行，语气却不像迎客，倒像放行犯人。
沈砚迈步进门，侍者上来引路。本该直穿前院，偏绕了个大圈，从后廊抄远道。他脚步没乱，鞋跟敲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像踩着节拍走路。
进了东厅，满堂灯火通明。八仙桌摆了三围，坐的都是军中军官，肩章锃亮，酒杯已满。主位空着，显然是等他。
沈砚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抬手拱了一圈：“诸位久等。”
没人答话。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人拿筷子敲碗沿，叮叮当当响。
正中央屏风后转出一人，身材魁梧，络腮胡，军装笔挺，正是副官陈虎。他脸上带笑，可眼神冷得像铁。
“哎哟，沈探长总算来了！”他几步上前，声音洪亮，“我还以为你查案太忙，不来呢！”
“案子再忙，饭总得吃。”沈砚微笑，“副官相邀，岂敢不来？”
“好！痛快！”陈虎一拍他肩膀，力道重得几乎让人踉跄，“来，上座！今儿不谈公事，只讲交情！”
沈砚落座，酒菜随即端上。鱼是活杀的，肉是现切的，酒是十年陈酿。席间气氛却像冻住的河面，底下暗流涌动，面上一丝波澜不起。
陈虎举杯：“我先敬沈探长一杯。听说你最近查得勤，连我们军中的旧人都翻出来了。辛苦！真辛苦！”
满堂哄笑。几个年轻军官挤眉弄眼，杯子举得歪歪斜斜。
沈砚也举杯，却不喝，只看着陈虎：“副官这话有意思。我查的是命案，不是查人。死者若有军籍，自然要核对履历。若诸位清白，何惧一问？”
他顿了顿，仰头饮尽，杯底朝天。
“倒是副官大人近日频繁出入南市客栈，不知所为何事？若无公务，还望慎行，免得被有心人写进案卷。”
话音落下，满堂骤静。连灶房烧火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楚。
陈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沈探长真是耳聪目明！我是去见个老部下，他媳妇难产，我去送点钱。怎么，这也犯法？”
“当然不犯。”沈砚放下酒杯，“只是提醒一句，如今风声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