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过算盘。手指拨动珠子,噼啪轻响。把五组差额逐一加上:十二两、四十两、二十两、十五两……算盘珠最终停在一个数字上。
二百一十三两。
这只是五组。账烧了大半,她能拼出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些烧成灰的、拼不回来的,里头还有多少这样的“双生账”?
她放下算盘,指尖有些凉。
坐得太久,腰背酸疼得厉害。她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那些纸屑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像一群 silent 的鬼。
门口,晚饭早已凉透。粥凝了一层膜,酱菜的颜色更深了。
她没胃口,但还是走过去,端起碗,一口一口把冷粥喝完。粥入肚,冰凉的,带着一股隔夜的馊气。
吃完,她把碗碟放回食盒。王嬷嬷进来收拾,瞥了眼桌上摊开的那些拼凑的纸片,眼神闪了闪,没说话,拎着食盒走了。
沈知微闩上门。
回到桌前,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下:“阴阳账证据汇总。”然后按日期、项目、两账金额、差额,一项项列明。
写得很细,连纸张墨色的差异都注了一笔:“甲账纸优墨浓,似为正册;乙账纸劣墨淡,疑为底单或私记。”
列罢,在末尾补上估算:“已发现五组,差额累计二百一十三两。此系冰山一角,全数恐数倍于此。贪墨非零散失误,乃系统性造假。手法:利用两套账目,高额录入正册报核,低额实际支出或另记,差额侵吞。”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折成方块。这次没放进妆奁,而是另取了一块油布,仔细包好,塞进床板下更隐蔽的缝隙里。
做完这些,她才吹熄了灯。
屋里漆黑,只有窗外一点微光,是廊下远处灯笼透过来的。她躺下,闭着眼,眼前却还是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一模一样的笔迹,那些一高一低的金额。
二百一十三两。对沈家这样的门户,不算巨款,但也绝不是小数目。而这,只是几笔账。
如果三年账目都如此……她不敢细想。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但很清晰。也听见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二更了。
窗棂上忽然有极轻的响动,嗒,嗒,像是有什么小东西爬过。也许是壁虎,也许是老鼠。
她没动,静静听着。那声音很快消失了。
夜还很长。
账册烧了,但灰烬里还藏着这样的秘密。火没能烧干净。那些做账的人,大概以为一把火就能了结所有。可纸屑还在,墨痕还在,数字之间的裂缝,还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
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阴阳账是铁证,但还不够。得知道这些“乙账”的底单流向何处,钱最终进了谁的口袋。王贵是经手人,红姨娘脱不了干系,那王氏呢?她是真不知情,还是默许,甚至……也是分润之人?
还有二少爷外庄的账,那些代号,那些香油钱。和这阴阳账,是不是同一条藤上的瓜?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结实的线,把它们串起来。
线头,也许就在明天要查的库房存粮上。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睡意迟迟不来,但心里那点焦灼,反倒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压了下去。
查账,查到现在,才真正摸到了这潭浑水的底。冰凉,滑腻,深不见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