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理得如何了?”王氏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威压。
“已理出八九成,但还有些疑难处,需多方核对。”沈知微垂眼。
“疑难处?”王氏挑眉,“说来听听。”
“多是些数字对不上、缺页补不全的琐碎问题。不敢劳夫人费心。”
王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倒谨慎。也罢,还有两日便到期,届时交个总账上来便是。我也好奇,这烧成灰的账,你能理出个什么花样。”
“是。”
“不过,”王氏话锋一转,“我提醒你一句,账要查,但也要懂得分寸。有些事,深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适可而止。”
红姨娘在一旁嗤笑一声:“妹妹这些日子辛苦,人都瘦了。依我看,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沈知微抬眼,看向王氏:“夫人的意思,妾身明白。但账既接了,总得有个交代。否则,日后对账核销,仍是一笔糊涂账,于家业无益。”
王氏脸色沉了沉:“你是在教训我?”
“妾身不敢。”沈知微起身,行礼,“只是陈述事实。”
屋里静了一瞬。檀香的味道混着某种紧绷的气氛,让人呼吸发窒。
“退下吧。”王氏终于开口,声音冷硬。
沈知微行礼退出。走到廊下,听见里头红姨娘的声音:“夫人,您看她那样子,分明藏着掖着,怕是真查出什么了……”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隔断。
她快步走回西厢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手心全是冷汗,贴着冰冷的门板,微微发麻。
青禾的警告,生母的残契,王氏的敲打——像三根绳子,同时勒紧。半月之期只剩两日,对方已不耐烦,甚至动了杀心。而她手里的证据,虽多,却还不足以一举扳倒,反而成了催命符。
她走到床边,拉出妆奁盒子,又取出那半张残契,就着油灯再看。
“王”字半边。府里姓王的主子,只有王氏。但这契书是田产转让,接收方若是王氏,为何要偷偷进行?又为何只剩半张?生母为何藏匿?是威胁?是证据?还是未完成的交易?
二百两。不是小数目。生母一个失宠的姨娘,哪来这笔钱?或是……她本就是被转让的“田产”的一部分?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线索已如毒藤,缠上了她的脚踝,将她往更深的泥潭里拖。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雨又下了起来,渐渐沥沥,比早晨更大。
她将残契重新藏好,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雨声充斥耳膜,密集,冰冷,无休无止。
生母的脸在记忆深处浮现,模糊,苍白,带着哀伤的笑意。还有那句“账不对”,轻飘飘的,却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查账,不再只是自保,也不再只是揭开府里的腐败。它成了钥匙,要打开一扇紧闭多年的、沾着血的门。
门后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已经没有退路。
雨声中,她慢慢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路也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