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渊接过,神识探入。玉简中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三日后,子时,送灵谷三斗、净水十壶于门外。不得有误。”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那符号沈无渊认识——太虚派太上长老的私人印记。他在太虚派藏经阁的某些古老卷宗上见过。
“三日前,我截获了这条消息。”孙管事道,“按照时间推算,下一次开门,就在今夜。”
话音落下,高台第九层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是石门开启的声音。
沈无渊和孙管事同时收敛气息,隐入晶柱的阴影之中。萧毒和金刚也被沈无渊通过神魂联系命令隐匿——萧毒化作一道灰色暗影融入黑暗,金刚则收拢黑甲上的煞纹,如同一块真正的黑色岩石。
高台第九层,一扇隐藏在高台背面的石门缓缓打开。门后透出黯淡的幽绿光芒,一个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那人影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道袍。道袍胸口处,太虚派的宗门印记已经被刮去,只剩下一片毛糙的布面。
太上长老。
沈无渊的呼吸骤然急促。这张脸他见过。太虚派覆灭那一夜,太上长老从周明阳手中夺走玉佩时,他曾远远看过一眼。那张脸当时虽因重伤而苍白,但至少还有几分仙风道骨。如今,眼前这张脸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了。干瘪的皮肤紧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如骷髅,眼珠浑浊发黄,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缕涎水。他的双手从道袍下伸出,指甲长而弯曲,呈青灰色,与乱葬岗中那些尸傀的手一模一样。
但真正让沈无渊心头剧震的是太上长老的胸口。
道袍敞开处,他看到了与孙管事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纹路。只是太上长老身上的黑纹更多、更密、更深,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双臂,甚至爬上了脖颈,即将触及下颌。那些黑纹蠕动的速度比孙管事的更快,每一次蠕动都让太上长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袋中装着几块干硬的灵谷饼。他将布袋放在石门外的地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布袋旁边。然后他直起身,浑浊的目光扫过空旷的洞穴。
“出来吧。”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砾摩擦,“老夫知道你来了。”
沈无渊心中一凛。孙管事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目光指向另一个方向。洞穴边缘的另一处阴影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那人影步履僵硬,眼神空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煞气。
周明阳。
他穿着一身血污斑驳的白衣,太虚派内门弟子的制式长袍已被撕破多处,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针孔和割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他的双眼空洞无神,瞳仁中偶尔闪过一缕幽绿的光芒,又迅速熄灭。
太上长老看着周明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东西带来了?”
周明阳僵硬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太上长老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天机阁的情报果然名不虚传。莫沧澜那个老狐狸虽然要价不菲,但东西确实是真货。”
莫沧澜。沈无渊心头一震。天机阁阁主。自由城那个摇着羽扇、对太虚派覆灭讳莫如深的白发老者。他与太上长老有交易?
太上长老将玉简收入怀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扔给周明阳。周明阳接住,机械地塞入口中吞下。丹药入腹,他眼中的幽绿光芒黯淡了几分,皮肤上那些针孔和割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愈合之后,新的针孔和割痕又缓缓浮现——那是丹药无法根除的伤,只能暂时压制。
“进去。”太上长老转身走进石门,周明阳僵硬地跟在后面。石门缓缓合拢,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洞穴重新归于寂静。
沈无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看到了周明阳——那个夺走他玉佩、间接导致太虚派覆灭的仇人。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与周明阳重逢的场景,想象过自己会如何出手、如何质问、如何复仇。但他从未想象过,重逢时周明阳会是这副模样。不是仇人,不是对手,只是一具被太上长老操控的行尸走肉。
“他修炼了什么功法?”沈无渊低声问。
孙管事沉默了片刻:“《九幽葬仙录》的简化版。太上长老从下卷中摘取了一部分,强行灌入了周明阳体内。他想用周明阳做实验,验证下卷中记载的破解诅咒之法是否可行。那些针孔和割痕,是他从周明阳体内抽取煞气和精血的痕迹。”
沈无渊闭上眼睛。他想起柳白说过的话——周明阳在南海城四处打探太虚派幸存弟子的下落,不是为了追杀,是为了求救。他想找到能帮他摆脱太上长老控制的人。他在客栈墙壁上写下那个“封”字,不是要传递什么关于封印的信息,而是在绝望中留下的唯一线索——封印核心处逸散的煞气,是《九幽葬仙录》修炼者的克星。他想告诉别人,去封印核心,那里有能杀死太上长老的力量。
但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下一步怎么办?”沈无渊睁开眼,眼中幽光凛然。
孙管事望着高台第九层那扇紧闭的石门:“等。他每隔三日开门一次,每次开门,周明阳都会出来取外界送来的情报和补给。下次开门是三日后。我们需要在周明阳出来的时候制住他,然后逼太上长老开门。或者——”他眼中火焰跳动,“找到从外部打开石门的方法。”
“下卷里记载了开门的方法?”
孙管事点了点头:“记载了。但需要两样东西——钥匙,和与九幽之主同源的煞气。钥匙在太上长老手里。但同源的煞气,我们有。”他看向沈无渊,“你体内流淌着太虚派封印核心的煞气,那就是九幽之主同源的煞气。只要能拿到钥匙,你就能打开那扇门。”
沈无渊抬头望着高台,望着那尊空荡荡的王座。九幽之主陨落于此,魔神曾在此统治千年,太虚老祖在此得到传承、创造了一部注定诅咒后人的功法。如今,太上长老躲在高台深处的密室里,用周明阳做实验,试图破解那个万年前的诅咒。
而他——沈无渊,太虚派最卑微的杂役弟子,被废去丹田扔进万葬坑的弃子——站在这里,站在九幽之主的王座之下,准备亲手终结这一切。
“三日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三日后,我们打开那扇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