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莫沧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千面魔将杀了真正的玄清真人,在太虚派潜伏了整整一万年。一万年间,他换过无数具肉身,换过无数个身份,但始终留在太虚派。他在等。等封印衰弱,等魔神脱困。太上长老暗中破坏封印,他知道。周明阳从封印核心中夺得玉佩钥匙,他知道。九位散仙降临、魔神脱困,他等的就是那一刻。封印破开时,他趁九位散仙与魔神缠斗之机,进入了封印最深处,取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夫不知。天机阁的推演只能追溯到他进入封印核心,之后的一切都被混沌之力遮蔽了。但老夫知道一件事——千面魔将没有死。太虚派覆灭后,他换了一具肉身,换了一个身份,如今仍在苍梧大陆某处。”
沈无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太虚派覆灭的幕后推手,除了太上长老,还有一个在太虚派潜伏了整整一万年的魔将。那个魔将变成了玄清真人,用太虚派宗主的身份,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地削弱封印,等待魔神脱困的那一天。所有人——太上长老、周明阳、九位散仙,甚至可能包括魔神本人——都是他的棋子。
“千面魔将取走的那样东西,与《九幽葬仙录》有关。”沈无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夫也是如此推测。太虚老祖将功法一分为二,上卷在万葬坑,下卷在枣树下。但完整的《九幽葬仙录》,应该有上、中、下三卷。中卷,从未出现过。”莫沧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太虚老祖在南海城龛室中刻下的那几行字里,有一句——‘余穷尽三千年,寻遍苍梧,终得破解之法。’他找到的破解之法,记载在哪里?不是上卷,不是下卷。是中卷。”
沈无渊闭上眼睛。万葬坑中的石碑是上卷,记载修炼之法。枣树下的玉简是下卷,记载诅咒真相与破解之法的方向。但太虚老祖穷尽三千年寻遍苍梧找到的“破解之法”本身,从未出现。中卷在封印最深处,在太虚派地下的第九座遗迹里。万年来没有人能找到它,因为它被九幽之主的禁咒和魔神的混沌之力双重封印。魔神脱困时封印破碎,双重封印同时消散,中卷重现。千面魔将趁所有人不备取走了它。
那就是破解诅咒的真正关键。九幽之主完整传承、魔神本源混沌之力、九十九枚葬仙令,三样东西只是“条件”。如何将这三样东西融合、如何真正破解诅咒,记载在中卷里。
“第二个问题。”沈无渊睁开眼,“千面魔将如今的身份。”
“老夫推演不出。千面魔将的天赋神通就是‘千面’,他变化的人,连天机推演都无法识破。但老夫可以告诉你一条线索。”罗盘印记微微发光,“太虚派覆灭后三个月,苍梧大陆中州古都,一个名叫‘苏云’的散修横空出世。元婴初期修为,使一手极其古老的剑诀,自称来自南海某座无名小岛。中州古都苏家——苍梧大陆七大修真世家之一——的族长与他交手三招,认输,将苏家嫡女许配给他。婚礼当日,苏云进入苏家祖祠,独自待了一夜。次日,苏家祖祠中供奉了七千年的一柄古剑不翼而飞。”
“那柄古剑叫什么?”
“‘破虚。’苏家第七代族长从西漠死城边缘所得,剑身刻有九幽禁咒残纹,苏家历代族长穷尽心力都无法催动。苏云带走它之后,消失在中州古都,至今下落不明。”
沈无渊将这个名字刻入脑海。苏云。元婴初期,古老剑诀,中州苏家,破虚古剑。千面魔将取走中卷后,化身苏云,潜入苏家,取走了那柄从西漠死城边缘得到的、刻有九幽禁咒残纹的剑。那柄剑一定与中卷的破解之法有关。
“第三个问题。”沈无渊的目光落在年轻修士空洞的双眼上,“你要我替你问太虚老祖的那句话,是什么?”
莫沧澜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风从废墟中穿过,带起黑色沙粒碰撞的细碎声响。年轻修士胸口的罗盘印记明灭了数次。
“问他——天机阁第七代阁主莫问天,穷尽一生推演天机,最终只推演出两个字:‘太虚’。他独自走入死城,再也没有出来。老夫是他的第七代继任者。三百年来,老夫无数次推演他进入死城后的命运,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是同一幕——他跪在黑色城池的城头,对着那个穿黑袍的人影,说出了那两个字。然后他的命灯熄灭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替老夫问那个人影。莫问天跪在城头说出的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
沈无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年轻修士胸口的罗盘印记缓缓黯淡。“这笔交易,天机阁记下了。”光芒最后跳动了一下,“作为订金,老夫送你一条消息。你身边那个太虚派太上长老,他脑子里下卷的内容,缺失了最关键的一页。那一页不在任何人手里——在死城。太虚老祖将下卷最关键的一页撕下,带入了死城,留在了那座黑色城池中。所以太上长老读到的破解之法,是不完整的。他以为需要九幽之主传承、魔神混沌之力、九十九枚葬仙令。但那只是条件。如何融合,记载在被撕下的那一页上。”
太上长老的身体猛然一震。他纯黑与幽绿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即将熄灭的罗盘印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太虚老祖在龛室里刻的是‘余穷尽三千年,寻遍苍梧,终得破解之法’,而不是‘余创出破解之法’。他找到的破解之法,记载在中卷。千面魔将取走了中卷。他将下卷最关键的一页撕下,带入了死城。只有同时得到中卷和那一页,才能完整拼出破解诅咒的路径。千面魔将手里有中卷,死城里有下卷最关键的一页。你,沈无渊,是双星葬仙,是能同时容纳九幽与混沌的人。他们都在等你。”
罗盘印记彻底熄灭。年轻修士的身体在光芒消散的那一刻化为齑粉,混入满城的黑色沙粒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粒是他。天机阁第四十八个死在死城边缘的弟子,至死不知道自己成了阁主传声的容器。
沈无渊转过身,面向西方。死城方向的天空黑沙漫天,遮天蔽日。那座完整的、黑色的、从沙海深处缓缓升起的城,在黑沙的帷幕后若隐若现。城头站着一个人影,面目模糊,黑袍猎猎。
太虚老祖的执念。等待了一万三千年,等一个能同时容纳九幽与混沌的人,等一个能替他完成未竟之事的后来者。
沈无渊踏入凉州城的废墟,朝那座黑色的城走去。身后,萧毒的葬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金刚的黑甲煞纹全部亮起,叶孤城的手按在“芸”的剑柄上,陈玄的柴刀握得很紧。太上长老走在最后,双臂的煞气虚影几乎透明,脸上凝固的黑纹在死城方向投来的幽光中忽明忽暗。他的嘴唇还在颤抖,反复念着几个字。
“缺失的一页。在死城。缺失的一页……”
黑色沙粒从死城方向飘来,落在沈无渊肩上,落在萧毒的葬仙袍上,落在金刚的黑甲上,落在叶孤城的剑柄上,落在陈玄的柴刀上,落在太上长老花白的须发间。沙粒冰冷,每一粒都蕴含着九幽之主的力量。但它们没有侵蚀,没有凝固,只是安静地落下,像在辨认什么,像在迎接什么。
沈无渊左眼中暗金与银白的双星缓缓旋转。两枚葬仙令悬浮于丹田上方,漆黑与银白的光芒交织着,照亮了他体内三条依然互不交汇的河流。九幽煞气,混沌之力,太虚功法。它们在等待,等待一个能将它们真正融合的契机。
前方的黑沙帷幕越来越近。那座黑色的城池越来越清晰。城头上,那个穿黑袍的人影依旧面目模糊,但他的姿势变了。从万年的伫立,变成了缓缓低下头,朝沈无渊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沈无渊左眼中的双星剧烈震颤。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是直接从神魂深处响起的。苍老,疲惫,带着穿透一万三千年的沙哑。
“你终于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