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卷着梧桐絮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午后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拖得漫长又慵懒,阳光斜斜切进高三(1)班的教室,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林有道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安静地刷着数学卷子。
他是这所重点高中里最不需要被特别关注的那类人——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眉眼清瘦干净,皮肤很白,睫毛长而密,不爱说话,不参加社团,不凑热闹,永远独来独往,像一株安静长在角落的植物,沉默、清冷、又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老师喜欢他,同学敬畏他,也有人偷偷暗恋他,却从没有人真正走近过他的生活。
在这个全新的、被岁月之力彻底重置的世界里,林有道没有前世,没有镜道,没有岁体,没有时光双瞳,更没有那段关于献祭、轮回、双生、守护的千万年记忆。
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三学生。
父母温和,家庭安稳,成绩优异,人生轨迹像被规划好一般,笔直、平静、毫无波澜。
前世的轰轰烈烈、生离死别、献祭与重逢,全都被时光彻底抹去,连一丝碎片都不曾留下。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包括那个为他燃烧神魂、等了他两千年、爱了他千万世的人。
……
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喧哗,也不是打闹,只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全班同学都心领神会的安静。
林有道握着笔的手顿了半秒,没有抬头。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顾庭森。
全校最出名的人。
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奖项,而是因为——他是这所重点高中里,最像“意外”的存在。
打架狠,话少,气场冷,校服永远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指节上偶尔带着未消的浅淡淤青。迟到、早退、翻墙、逃课是常态,老师管不住,同学不敢惹,连校领导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外人眼里,他是混混,是校霸,是麻烦制造者,是离好学生越远越好的存在。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顾庭森从不欺负弱小,从不主动挑事,他出手的每一次,全都是为了拦下那些真正欺负人的混子、堵人的社会青年、以及在校园角落里霸凌同学的败类。
他是别人口中的“坏学生”,却是这所学校里,最沉默的守护者。
只是这份温柔,从没有人敢去读懂。
脚步声停在教室后门。
顾庭森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很淡地扫了一圈教室,最后,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靠窗第三排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从高一第一眼见到开始,三年了。
他的目光,永远只会落在那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知道,这位令全校头疼的校霸,每天雷打不动做的事情只有三件:
打架、逃课、偷看林有道。
暗恋这件事,他藏得比谁都深,也比谁都苦。
顾庭森微微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抬脚慢慢走进教室。
他没有回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林有道旁边的过道,停下。
全班的视线瞬间齐刷刷集中过来,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学霸和校霸。
两个完全处于世界两极的人。
永远没有交集,永远不该有牵扯。
可顾庭森就是站在了林有道的桌旁。
林有道终于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像是被夏风凝固了一瞬。
林有道的眼睛很干净,像浸在凉水里的玻璃,清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也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看着顾庭森,语气平淡,像在对待一个普通同学:“有事?”
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质感,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顾庭森的心脏却猛地缩了一下。
他喉结微滚,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把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轻轻放在林有道的桌角。
是一瓶冰牛奶。
草莓味的。
林有道唯一会喝的甜味饮料。
这件事,全校没人知道,只有顾庭森知道。
他观察了他整整三年。
“……”林有道垂眸看了一眼那瓶还冒着冷气的牛奶,又抬眼看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我不要。”
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清晰的拒绝。
他不和坏学生来往。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原则。
周围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更明显了。
谁敢这么干脆地拒绝顾庭森?
不要命了吗?
可顾庭森没有生气,也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像对别人那样冷着脸威胁。
他只是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没别的意思。”
“天热。”
“拿着。”
林有道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再说话。
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梧桐叶的影子轻轻晃动。
僵持了几秒。
顾庭森最终先低了头,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可奈何。他没再勉强,伸手把那瓶冰牛奶收了回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桌角,留下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温度。
“……哦。”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愤怒,没有戾气,只有一种难以察觉的、被拒绝后的落寞。
然后,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回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弯腰坐下,后背靠着墙壁,侧脸对着窗外,从头至尾,再也没有朝林有道的方向看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沉默、与温柔,全都只是一场错觉。
教室恢复了安静。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
只有林有道自己知道,在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对视里,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出汗了。
他心里莫名地,乱了一拍。
课上到一半,林有道无意识地侧头,朝后门最后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庭森趴在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平时冷硬的轮廓晒得柔和了很多。睫毛很长,眉骨锋利,唇线干净,其实生得极其好看,只是常年裹在冷漠和戾气里,没人敢认真看他。
林有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迅速收回。
心跳又莫名快了一点。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他不喜欢麻烦,不喜欢喧闹,不喜欢和成绩差、品行不明的人产生任何牵扯。顾庭森对他而言,本应该是最需要避开的那类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会不自觉地注意到对方。
注意他什么时候来上课,什么时候离开,手上有没有新的伤,是不是又被老师叫去训话,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在操场台阶上抽烟。
注意他明明看起来很凶,却会在放学路上默默把堵人的混混赶走;
注意他明明总是逃课,却会在下雨天把伞丢给淋雨的低年级学生;
注意他明明谁都不在乎,却会在每次自己被人堵着问问题、走不开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挡掉那些不必要的搭讪。
这些事情,林有道从来没有说过。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这场沉默的注视,从来都是双向的。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林有道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他习惯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离开,避开拥挤的人流,也避开不必要的搭讪。
等他背着单肩书包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空了大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到校门口那条僻静的梧桐小道,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友好的嬉笑声。
三个染着头发的社会青年,把一个背着书包、看起来很胆小的男生堵在墙角,语气嚣张,伸手就要抢对方的手机。
是校园周边常见的霸凌。
林有道脚步顿住。
他成绩好,性格安静,却不是冷漠。他皱着眉,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就在手指即将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更快。
顾庭森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像一道利落的影子,直接挡在了那个男生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那三个人,眼神冷得吓人。
“顾庭森?你少多管闲事!”其中一人色厉内荏地吼道。
顾庭森没回嘴,直接动手。
动作干净、狠、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没有喧哗,没有叫嚣,只有拳脚碰撞的闷响。
不过半分钟,三个人全都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顾庭森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脸冷硬,没看那个被救的男生,只淡淡丢出两个字:“走。”
男生吓得连忙道谢,慌慌张张跑了。
小巷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