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带着一点微凉的潮气。
高三（1）班的教室比往常热闹些，同学们踩着预备铃的尾巴冲进教室，交作业的、抄错题的、互相吐槽周末作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掀动了窗台上轻轻晃动的绿萝叶子。
林有道坐在靠窗第三排，和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他把单肩书包放在桌肚，拿出摊开的英语晨读手册，指尖轻轻点着单词，开始轻声朗读。声音清清淡淡，像清晨掠过梧桐叶的风，干净又温柔。
教室后排的位置，却空着。
顾庭森没有来。
林有道翻页的手顿了半秒，目光下意识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心口却莫名地，空了一小块。
昨天放学，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顾庭森跑开的背影，心里还想着——明天他会不会来？会不会又带着一身伤？会不会又紧张得耳尖发红？
现在，这个位置是空的。
林有道垂了垂眼睫，继续读单词，只是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语速也慢了。
早读开始五分钟后。
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是有人撞在门框上了。
全班的视线瞬间齐刷刷转过去。
顾庭森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小臂上的纱布还在，脸上的青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着薄汗，却没有了平时的暴躁和戾气，反而带着一点明显的局促。
“报告。”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却格外整齐，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
班主任抬了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扫了一眼他桌上的课本，淡淡道：“进来。”
顾庭森乖乖低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翻开数学课本，端端正正坐好，双手放在桌面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全班同学：“？？？”
这还是那个逃课迟到、上课睡觉、敢和老师叫板的顾庭森吗？
昨天还在小巷里给他包扎伤口、送草莓牛奶、说要每天来找他学习的人，今天居然……真的迟到了？
林有道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飘了过去。
顾庭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头，和他对上视线的瞬间，耳尖立刻红了。
他连忙别开脸，假装认真看书，手指却紧张地攥着课本边角。
他迟到了。
因为早上起晚了。
以前他从来不管时间，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学校，迟到是常态。
但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有道教他做题的样子，全是林有道清淡的声音和温柔的眼神。
他怕今天去晚了，林有道不等他。
怕林有道觉得，他是在敷衍。
所以他定了三个闹钟，还是不小心睡过了头。
顾庭森偷偷看了一眼林有道的侧脸。
少年坐在阳光下，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正低头认真读着英语，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顾庭森的心跳，又开始砰砰直跳。
他想跟林有道说对不起。
想跟林有道说，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想跟林有道说，我今天真的很早起床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太啰嗦，怕林有道觉得他烦。
早读结束，自习开始。
同学们都安静下来，低头刷着下周模考的模拟卷，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有道写题的速度很快，笔尖流畅利落，不过十几分钟，就写完了一页数学填空题。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小心翼翼的挪动声。
林有道的手肘，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抬眼。
顾庭森拿着笔，挪到了他旁边的座位，距离他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
他把自己的数学练习册和草稿纸推过来，指尖有点发烫，声音压得很低：“林有道……这道题，我不会。”
林有道看了一眼他指的题目。
是一道基础的数列题。
昨天他讲过类似的，顾庭森应该能看懂。
林有道指尖点了点草稿纸，语气平淡：“昨天讲过？”
顾庭森的耳尖更红了，低头小声道：“……看了，但没看懂。”
他其实看了一晚上。
把昨天的错题本翻了好几遍，把林有道写的步骤抄了一遍，还是没看懂。
林有道没说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步骤写得更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画了箭头。
顾庭森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林有道身上的洗衣粉味道，混着淡淡的书本清香，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这里是公差。”林有道轻声说，指了指其中一个数，“先找公差，再代入公式。”
“你看，第一步求首项，第二步求公差，第三步套公式，就出来了。”
顾庭森点头，眼睛亮亮的：“懂了。”
他是真的懂了。
因为林有道讲得太清楚了。
因为他太想听懂了。
林有道看他一眼，微微弯了弯眼尾：“那做一下下一道。”
“好。”
顾庭森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步骤也不完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有道在一旁看着，偶尔提醒他：“这里注意下标。”
“这里的负号别掉了。”
顾庭森立刻改，动作越来越熟练。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两人的桌面上，照在摊开的练习册上，照在他们交叠的手影上。
顾庭森忽然觉得，原来学习也不是那么难。
原来和林有道待在一起，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他写着写着，忽然抬头，看见林有道的指尖沾了一点墨水，在食指指腹上，小小的一点。
顾庭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伸手，帮他擦掉。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手太烫，怕林有道觉得他唐突，怕林有道躲开他。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点墨水，心里急得不行。
林有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眼看他：“怎么了？”
顾庭森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他别开脸，假装继续写题，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林有道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拿起笔，轻轻舔了一下笔尖，准备继续写。
顾庭森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见过林有道很多次。
见过他写题，见过他读书，见过他安静地坐着，见过他微微皱眉的样子。
但从未见过，他舔笔尖的样子。
少年的唇轻轻抿住笔尖，舌尖轻轻一卷，动作自然又温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顾庭森的心尖。
顾庭森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林有道的唇形，和那一点点湿润的光泽。
他好像，要被这一幕融化了。
林有道写完一个步骤，抬头看他，发现他盯着自己发呆，眉梢微挑：“在想什么？”
顾庭森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低头，把练习册往桌子底下按了按，声音沙哑：“没、没想什么。”
他怕林有道看出他的心思，怕林有道知道他的暗恋，怕林有道觉得他奇怪，然后远离他。
林有道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是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张湿纸巾，递给他：“擦手。”
顾庭森愣了一下。
林有道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把湿纸巾塞到他手里。
指尖的温度，很轻，很凉，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顾庭森的全身。
顾庭森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接过湿纸巾，小声道：“谢谢。”
林有道“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题。
顾庭森低头，擦着手，指尖却一直攥着那张湿纸巾，舍不得扔。
他的手背，还残留着林有道的温度。
他好像，有点贪心了。
想要更多的触碰。
想要更多的靠近。
想要更多的，属于林有道的东西。
自习课过半。
林有道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中午我加班，你自己点外卖，记得吃热的。】
林有道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这一幕，被顾庭森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林有道说，他爸妈经常加班。
他一个人吃饭。
总是一个人。
顾庭森的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家里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