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刚走,何建业就抓起外套往陆大赶。今晚是陆军大学的夜间课,教授要讲“情报网络的层级构建”。他跑到教室时,课刚开始。教授在黑板上画着金字塔,最底层是“基层情报员”,最顶端是“核心分析室”。
“层级越多,传递越慢,但安全性越高。”教授指着金字塔,“1937年南京的情报网层级太浅,一旦核心被破坏,整个网络就瘫痪了。”
何建业低头记笔记,忽然想起吴石讲的“三条备选路线”,赶紧在本子上写下:“层级+路线,双重保险。”
课后,他特意留下来,向吴石请教:“处长,特勤队最近抓到个特务,他的密码本是本《论语》,但每页都挖了小洞,您说这是啥意思?”
吴石想了想:“小洞可能对应页码和行数。比如第3页第5行,挖个洞就代表取那个字。”他拿起桌上的《论语》,翻开第3页,“你看,‘人而无信’的‘信’字,笔画数是9,可能对应数字9。”
何建业眼睛一亮:“我明天就让队员试试!”他看着吴石案头的授课笔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2月25日清晨,何建业带着特勤队在办公处周边布防。队员小张指着街角的修鞋摊:“科长,那老头昨天就在这,今天还在,修鞋的锥子磨得太亮,不像干活的。”
何建业假装路过,听见老头跟顾客说:“这鞋掌得用铁钉,结实。”他注意到老头的手指——虽然沾着油污,但虎口处没有老茧,不像常年修鞋的。
“小王,去问问他‘南京的鞋价’。”何建业低声吩咐。这是特勤队的暗号,若对方答不上来,就是可疑人员。
小王走过去,故意问:“老师傅,南京的皮鞋多少钱一双?”
老头愣了一下,含糊道:“记不清了……”
何建业使了个眼色,队员们立刻围上去。搜身时,从老头的鞋底搜出个小纸团,上面用铅笔写着“作战科办公室位置”。
“又是冲着情报来的。”何建业看着纸团上歪歪扭扭的字,冷笑道,“带回去审。”
捷报传到二厅一处时,赵虎正在整理吴石的授课笔记。他把“反谍训练要点”抄在黑板上,林阿福则在旁边画示意图——如何识别假证件,如何判断对方是否说谎,如何在紧急情况销毁情报。
“老林,你看何科长这案子,”赵虎指着通报,“又是从细节看出来的,跟吴教官讲的‘情报判读要抠细节’一模一样。”
林阿福点头,独耳动了动:“他肯定把陆大的课用到实战里了。”
2月28日傍晚,吴石回到办公处时,看见赵虎、林阿福和何建业正围着炭火盆说话。桌上摆着三份文件:赵虎整理的《陆大授课要点》,林阿福汇总的《日军密码规律》,何建业编写的《特勤队反谍手册》。
“处长,您看这个。”何建业递过来手册,上面用红笔标着“茶馆接头注意事项”,“我加了您说的‘以假乱真’,遇到危险就故意说错暗号,让特务以为搞错了。”
吴石翻开手册,看见里面夹着张特勤队训练的照片——队员们穿着便衣,在茶馆里假装喝茶,眼神却警惕地扫视四周。他抬头时,看见赵虎的笔记本上写着“今日学员提问:如何在敌后建立情报站”,下面密密麻麻记着答案。
“都做得好。”吴石拿起暖壶,给每个人倒了杯热水,“赵虎,明天把授课笔记送陆大一份;林阿福,密码规律跟二厅其他处共享;老何,你的反谍手册,给各机关都发一份。”
三人同时应道,声音里带着劲。窗外的雾又浓了,把办公处的灯光晕成一团暖黄。嘉陵江的涛声隐约传来,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诉说。吴石看着桌上的三份文件,忽然觉得,它们就像三块砖石,正被一点点砌进抗战的城墙里。
“听说了吗?”赵虎忽然笑道,“陆大的学员说,听您的课,比在前线打一仗还累,脑子转得停不下来。”
吴石也笑了,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热水流过喉咙,暖得心里发烫。他知道,讲台和战场一样,都是阵地。在这里讲清楚一个错误,讲明白一个规律,讲透彻一个技巧,就能让前线少一些牺牲,多一分胜算。
夜色渐深,办公处的灯还亮着。何建业在修改反谍手册,赵虎在整理新到的情报,林阿福则在核对密码本。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与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交织,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吴石望着窗外的雾,忽然想起陆大校训石上的字。“精武”是枪杆子,“博文”是笔杆子,而此刻,这两样都握在他们手里。只要枪杆子够硬,笔杆子够利,再浓的雾,也终会被驱散。
就像这雾都的寒夜,再长,也挡不住晨光。当第一缕阳光越过浮图关的山脊,那些在课堂上、在办公室里、在训练场上播下的种子,终将长成参天大树,为这片土地挡住风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