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职事务已妥为交接,档案均按规定分类封存,译电科密钥已移交指定人员,一切井然有序。现静候履职通知,随时可赴第四战区报到,听候调遣。
另,桂北情报站近日监测到日军特务活动频繁,多伪装成商人、渔民,潜入桂林城内打探情报。已按《联络暗号细则》加强防范,更换所有接头暗号,并增派暗哨。附特务特征素描一份,此人身高五尺有余,戴黑色礼帽,嘴角有颗黑痣,望参谋长留意。
聂曦敬上
十一月廿八”
吴石看着信末的素描,是个戴黑帽的男人,眉眼间透着一股阴鸷,嘴角的黑痣格外醒目。他想起钱明之前说过的“日军可能派特务冒充联络员,渗透我方情报网”,心里一紧,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钱明,”他把信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立刻跟军政部铨叙厅对接,发加急电报,让聂曦尽快到岗,就说第四战区急需他这样的人手,情报科的工作离不开他。”
钱明接过信,看了一眼素描,脸色也凝重起来,转身就往译电室跑,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敲碎了深夜的宁静。深夜的参谋处,只剩下吴石的笔尖还在纸上沙沙作响,案头的研判总结报告越来越厚,像一堵正在筑起的高墙,抵挡着日军的阴谋诡计。
同一时间,桂南的夜色里,正燃着另一簇熊熊烈火。何建业蹲在红树林的阴影里,手里捏着根芦苇,芦苇叶划破了指尖,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盯着远处日军的补给仓库。仓库的铁丝网外,两个哨兵背着枪来回踱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光柱所及之处,堆满了汽油桶和罐头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按原计划行动,游击队炸机场,吸引日军注意力,我们端掉这个补给仓库,断了他们的后路。”他低声对身边的特勤队员说,队员们的脸上都涂着黑泥,手里的美式冲锋枪闪着冷光,枪口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三更时分,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是游击队炸机场的信号。日军仓库的哨兵顿时慌了神,纷纷往机场方向张望,手电筒的光柱乱晃,脚步也乱了。“上!”何建业一挥手,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悍劲。队员们像豹子一样窜出去,手里的钢丝钳剪开铁丝网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草动,几乎被风声掩盖。仓库里堆着的汽油桶和罐头箱密密麻麻,何建业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分散开来,往汽油桶上绑炸药包,导火索被夜风一吹,火星滋滋地响,在黑暗里格外醒目。
“撤!”何建业喊了一声,声音刚落,队员们就迅速撤出仓库,钻进红树林的深处。他们刚跑出几十米,身后就燃起冲天大火,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汽油桶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仓库的屋顶,日军的惨叫声、汽车的轰鸣声、枪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在夜色里炸开。他们钻进红树林,泥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却跑得飞快,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像一个巨大的灯笼,照亮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三天,何建业带着特勤纵队和游击队,在日军后方搅成了一锅乱粥,神出鬼没,打得日军晕头转向:炸毁机场跑道,让日军的三架飞机成了废铁,停在机场上动弹不得;深夜突袭日军的指挥营帐,缴获的作战地图上还留着日军将领的咖啡渍,地图上的登陆计划一目了然;伏击日军的补给车队,把缴获的罐头和弹药分给附近的百姓,百姓们捧着罐头,哭得泣不成声。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乡,捧着一个牛肉罐头,颤抖着声音说:“三年了,总算能吃上一口饱饭!谢谢你们,谢谢国军弟兄!”
日军的补给线被彻底搅乱,前线的攻势顿时蔫了,士兵们饿着肚子,连枪都端不稳。11月29日清晨,第四战区前线部队吹响了冲锋号。号声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桂南的晨雾,响彻云霄。士兵们从战壕里跃出,新到的美式冲锋枪喷着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日军阵地,喊杀声震得山都在抖,震得地都在颤。被日军占领了半个月的黄村、李庄接连收复,士兵们把青天白日旗插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旗面被风吹得猎猎响,在晨光里格外鲜艳。
11月30日深夜,司令部的灯光依旧亮着,像一颗不肯眨的眼睛,在夜色里执着地亮着。吴石放下手中的笔,厚厚的《11月桂南日军撤军情报研判总结》终于定稿。封面用红笔写着的“绝密”二字红得刺眼,里面的分析条条清晰,论据充分,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日军可能登陆点的预测图,红铅笔圈住的钦州湾浅滩,和何建业送来的捷报上写的“日军溃败方向”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参谋长,前线捷报!”卫兵捧着一份电报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收复黄村、李庄,歼敌两百余人,缴获迫击炮三门,步枪五十支!何副参谋长说,日军正在往海上撤退,军心涣散,看样子是真的怕了!”
吴石接过电报,何建业的字迹还是那么龙飞凤舞,透着一股胜利者的豪迈,末尾画了个更大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等着喝庆功酒!参谋长,咱们必胜!”他忍不住笑了,紧绷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里的疲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案头的热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窗外,月色如水,把司令部的青砖黛瓦照得像蒙了一层纱,温柔而静谧。桂南的初冬里,风似乎没那么冷了,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歌声,是士兵们在唱《松花江上》,歌声里没有悲伤,只有一股劲,一股要把鬼子赶出去、要保卫家园的劲,在夜色里久久回荡。
吴石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收复的村庄,又指向钦州湾外海,那里的日军舰艇还在游弋,像一只只蛰伏的野兽。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小胜,日军的“南进”阴谋还没破产,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但他不怕了,看着案头厚厚的研判报告,想着何建业在前线的冲锋陷阵,念着聂曦即将到来的支援,想着赵虎、林阿福、钱明这些并肩作战的弟兄,他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灯光下,他拿起笔,在《11月桂南日军撤军情报研判总结》的最后写下一行字,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坚定的信念:“12月防务,仍以钦州湾浅滩为核心防御点,加强兵力部署,严阵以待,誓与阵地共存亡。”
笔尖落下时,仿佛听见了胜利的号角,正在不远的地方,慢慢吹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