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永安沉默了。
马车继续往上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了一座小院前,马车停了。
谢婉下了车,看到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院墙不高,爬满了枯藤。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别院不大,但很干净。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有座凉亭,凉亭旁边有一棵红梅树,比王府那棵小得多,但也开了花,稀稀疏疏的几朵,在晨光中像是点缀在枝头的红宝石。
谢婉站在红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王爷,您看,这棵也开了。”
萧永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嗯。”
“王爷,”谢婉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您什么时候来接我?”
萧永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他说,“等崔浩不敢再动你了,等太后不再盯着你了。我就来接你。”
“那要多久?”
“不知道。”萧永安说,“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谢婉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永远都没有那一天,也许他处理不好,也许他会被崔浩扳倒,也许他会被新帝处死。
也许他再也接不了她了。
“不管多久,”谢婉说,“我等。”
萧永安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阿萝。”
“嗯。”
“我这一生,先负了佛,后负了你,最负的是我自己。”
谢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没有负我。你没有答应我任何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想答应。”萧永安说,“但我不能。”
谢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波浪,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就别说。”谢婉说,“我等。”
萧永安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划过他的脸颊,落在她的手上。
烫的。
和上次一样烫。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谢婉看到了,那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把她刻进骨头里的笑。
“等我。”
“好。”
萧永安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院门。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她。
“阿萝。”
“嗯。”
“我把《永安调》最后一页琴谱放在你枕头底下了。第七段的最后七个音,母妃当年写了两种弹法。一种是对的,一种是错的。我给你的琴谱上写的是错的,对的那一页在你枕头底下。”
谢婉怔住了。
“为什么给我错的?”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弹对的版本,就会知道我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你。”萧永安的声音有些哑,“对的版本后面,有我母妃写的一句话。”
“什么话?”
萧永安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出了院门,上了马车。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松涛声中。
谢婉站在红梅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正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页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