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玦猛然抬头。
紫竹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小径。安欣从竹影中走出,她变了,粗布衣裳换成青鳞软甲,鬓边别着的将谢梨花换成蛇形银簪,眼角有了细纹,鬓角藏着霜色——十七年,人间十七年,足以让一个凡间女子老去。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当年月下为他洗伤口时的温柔,只是那温柔里,多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安欣……"龙玦张了张口,喉间涌上血腥气。他想上前,双腿却像灌了铅。他想起寒镝殿受刑的那些日夜,想起她抱着婴孩在焦土里爬行的三日三夜,想起龙晔问她"爹去哪了"时,自己连一道虚影都凝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来了",想说"让你久等"——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化作一口淤血,呛咳而出。
安欣没有动。她身后,少年负手而立。
龙玦抬眸望去,呼吸骤然停滞。
那少年身形已与他齐肩,眉眼与他七分相似,却泛着淡淡的金芒。那金芒不似龙族的煌煌正大,而是带着一丝阴郁的、撕裂的痛楚——凡胎与龙魂撕扯了十七年,早已将这孩子磨成一柄双刃剑。少年穿着粗布短打,袖口磨出毛边,却比龙玦这身染血的囚衣更显挺拔。十七年的追杀与逃亡,在他身上淬炼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更令人心惊的是龙玦自己。他下意识低头,看见紫竹倒影中的自己——仍是十七年前的少年面容,眉眼未改,金瞳依旧,可那身染血的囚衣、溃烂的肩胛、涣散的眼神、佝偻的姿态……
仙籍不老,他却比安欣更显衰败。少年皮囊里装着一具枯槁的魂,像一盏将熄的灯,在风里明明灭灭。
"娘,"少年开口,声音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沙哑,"这就是那个让我每月十五疼得想死的人?"
龙玦浑身一僵。
龙晔向前一步,紫竹叶在他脚下自动退避。他打量着龙玦,目光从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移到溃烂的肩胛,再到染血的衣襟,最后停在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金色瞳孔上。
那瞳孔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威严,没有龙族皇子的傲气,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破碎的东西。
"你倒是没变,"龙晔轻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还是这副……让人恶心的样子。"
少年指尖凝出一道金光,初时如龙族术法的煌煌金芒,却在流转间骤然扭曲,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青线——那是蛇族禁术"噬魂丝",专破龙族金身,阴毒难防,攻击性极强。
金光与青丝交织,在龙晔掌心缠绕成一朵诡异的花。
"晔儿!"安欣厉喝。
"娘放心,"龙晔没回头,噬魂丝在他指尖跳跃,像活物般嗅着龙玦的气息,"我不杀他。我只是想让他知道——"
他望向龙玦,金芒与青丝映在那双与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亮得骇人。
"这十七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p>